初平五年,春。
若说这天地是一盘棋,如今这棋盘,已是千疮百孔,满是断戟残剑的伤痕。
此时此刻,若以上帝视角俯瞰神州大地,便会看到一幅令人窒息而又壮阔的画卷。
风起北方,雪染幽燕;
雷震中原,血沃彭城;
龙腾江左,气吞吴会。
而在这些风暴的间隙,是更多无声的腐烂与苟且。
荆州,襄阳。
春雨绵绵,洗去了尘埃。
八金台上,刘表身披鹤氅,端坐抚琴。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俨然一副儒雅的长者风范。
琴声悠扬,如高山流水,透着一股“躲进小楼成一统”的闲适。
“主公,江东孙策已定六郡,兵锋正盛。如今又有传言,曹操将屠徐州。这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我荆州是否该早做打算?”
阶下,一人眉头紧锁,正是蒯越。
他听到的这琴声,在他耳中,哪里是雅乐,分明是亡国之音。
刘表指法微顿,琴音戛然而止。
“异度啊。”
刘表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却浑浊,“你且看这窗外。”
蒯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庭院内桃花盛开,落英缤纷,一派岁月静好。
“这荆州,沃野千里,带甲十万。乃是一块福地。”
“袁绍在北,曹操在南,他们那是跳梁小丑,争个你死我活。”
“而我,坐镇荆襄,保境安民。让这楚地百姓,能在这乱世中吃上一口安稳饭,这岂不是比那所谓的霸业更伟大?”
蒯越心中一叹,默然不语。
他知道,自家主公,荆州牧,刘表老了。
那个曾经只身入荆州、单骑定宜城的“八骏”之一,早就死在了岁月里。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个守着产业、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守户之犬。
“可是主公,若那孙策西进呢?若那曹操得势之后掉头南下呢?”
“那守便是了。”
刘表重新抚琴,语气淡漠,“我荆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们谁敢来,便让他崩掉几颗牙。”
“这乱世,终究是要过去的。等到天下打累了,自然就太平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却显得格外凄凉。
在这个强者如林的年代,所谓的“守成”,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慢死罢了。
……
视线西移。
益州,成都。
这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号称天府之国。
与荆州的暮气沉沉不同,益州此时正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奢靡之中。
益州牧刘璋,性格柔弱,却极好享乐。
“好看!真好看!”
府中宴席上,刘璋拍着大腿,看着台上的歌舞,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身边,张松、法正等谋士面色阴沉,如坐针毡。
“主公。”
张松忍不住出言,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听闻那曹操已发兵徐州,袁绍也在厉兵秣马。咱们益州虽险,但若不整顿军备,一旦有变,如何是好?”
刘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有些不耐烦:“孝肃(张松字),你太多虑了。”
“这益州,只有鬼才能进来。何况,我那父亲在时,便与张鲁、马腾交好。咱们只要守好这道门,外头的风浪再大,也吹不进来。”
“来来来,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那闲事!”
法正低下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懦弱的主公,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暗主不可事。”
法正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
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是汉中方向,也是这益州唯一的缺口。
或许,该换个主了。
……
再看西北。
凉州,金城。
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也没有天府的安逸。
这里只有黄沙,只有血,只有永不休止的马蹄声。
马腾与韩遂,这对曾经的义父义子,如今的死敌,又在金城附近厮杀在了一起。
“马腾!这凉州之王,只能有一个!”
韩须挥舞着大刀,满脸血污,状若疯魔。
“老贼!你勾结羌人,劫掠汉家百姓,这天下之王你也配?!”
马腾手持长枪,浑身浴血,眼中满是对这个混乱世道的绝望。
西凉铁骑在互相砍杀,鲜血染红了滚滚黄河。
这里没有战略,没有长远的规划,只有最原始的复仇与掠夺。
而在他们身后,那一群群的羌胡部落,正贪婪地盯着这一切,等待着这两头老虎同归于尽,好上来分食尸体。
……
长安。
帝都。
兴平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城中仍有饿殍倒毙路边。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献帝刘协,年仅十四,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龙袍,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的眼神早就没有了孩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恐惧。
殿下,站着一群身穿西凉甲胄的武将。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正是掌管朝政的车骑将军李傕!
在他身旁,是那阴鸷的后将军郭汜!
“陛下。”
李傕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粗鲁。
“昨夜星象有变,臣夜观天象,以此为由,请陛下封臣为‘大司马’,统领六军,以镇四方!”
这分明是逼宫!
刘协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出声的太尉杨彪,心中一片冰凉。
这大汉的朝廷,如今已成了这群西凉军阀的玩物。
“大司马……”刘协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此乃国之重臣,需有功于社稷方可担任。李将军……”
“陛下这是嫌弃臣功劳不够?”
李傕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甚至半只脚踏上了御阶!
“若是没有臣和郭将军当年杀回长安,这陛下早就被那王允老贼送给吕布杀了!如今这天下,哪还有大汉的天下?”
“不如……”郭汜在一旁阴恻恻地插嘴,“陛下把这玉玺拿出来,咱们拿着玩玩,也让这天下人看看,这玉玺究竟在谁手里!”
轰——!
刘协脑中嗡的一声。
玉玺乃国之重器,这两人竟然公然索要?
“放肆!”
一直沉默的伏皇后,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却被身后的西凉兵狠狠推了一把,跌坐在地。
刘协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如狼似虎的权臣,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他不能发作,更不能写什么血诏。
在这被重重围困的长安城里,任何一点反抗的动作,都会招致杀身之祸。
他甚至不敢表现出太多的愤怒,只能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坐回椅子上。
“依……依你们。”
刘协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大司马之印……朕便赐予李将军。”
“哈哈哈!”
李傕狂笑起来,一把夺过身旁太监捧来的印信,随手扔给郭汜看,“听见没?这是陛下给的!咱们是汉臣!”
“走!喝酒去!”
一群人哄笑着离去,留下一地狼藉。
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刘协和伏皇后相对而泣。
“陛下……”
伏皇后哭着爬过来,抱住刘协的双腿,“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刘协抬起头,看着大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也不知道。
良久,似乎是缓过来了。
“朕不信命。”
刘协在心中默默念道。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中兴之主。
“或许……朕还需要等。”
“等这群豺狼狗急跳墙,等这天下彻底大乱。”
“只有乱到极致,才会有英雄……手握真正的正义,踏碎这长安的枷锁。”
......
北方的袁绍,如同一头沉睡的巨象,虽庞大但迟缓,却随时能踩死一切。
中原的曹操,如同一只孤狼,凶狠、贪婪,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徐州。
江东的孙策,如同一头幼虎,虽未长成,但爪牙已露,爪牙间透着不可一世的光芒。
荆州的刘表,如同一只缩头乌龟,躲在壳里自欺欺人。
益州的刘璋,如同一只待宰的肥羊,浑然不知刀已架在脖子上。
而长安的大汉天子,则是一只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天下,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能笑到最后。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才是那执棋之人。
在地图的最北端。
在幽燕那片苦寒之地。
有一个红色的标记,正在在这灰暗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里只有一种东西——
生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机,是踩着世家尸骨崛起的生机,是敢于向这该死的乱世挥刀的生机!
此时的幽州。
陈磐正站在点将台上。
狂风卷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着台下那十万黑甲铁骑,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没有看地图,因为他知道。
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这把刀还在手里。
只要这口气还在。
这九州,这天下。
“谁主沉浮?”
陈磐拔剑出鞘,剑指苍穹。
“唯有我——陈磐!”
这一声怒吼,穿透了风雪,穿透了云层,仿佛与长安城内刘协的那声咆哮遥相呼应。
暴风雨,要来了!
(第二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