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
牛渚城下,战鼓擂动,震碎了长江畔的晨雾。
孙策一身银甲,立于阵前,古锭刀斜指地面。
在他身后,三千精锐整肃待发,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城头之上,扬州刺史刘繇面色苍白,手足冰凉。
他看着城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逼死他兄长刘岱的孙坚复活了。
“这……这怎么可能?”
刘繇颤抖着抓着身边太史慈的手臂,“张英不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吗?当利口又有重兵把守,怎么短短几日就……”
太史慈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孙策,声音低沉:“那孙策用兵诡谲,行军如风。且其手下那几员老将,皆是百战余生之士,张英非其对手。”
“那……那现在怎么办啊·?”
刘繇六神无主,突然蹦出来一句:“我们不如……不如放弃牛渚,退守曲阿?”
“主公!”
太史慈急道,“牛渚乃淮南门户,若失牛渚,江东门户大开!末将愿出城迎敌,哪怕战死,也要杀一杀这小子的锐气!”
看着太史慈眼中的决绝,刘繇咬了咬牙:“好!子义,孤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务必……务必挡住他!”
城门大开。
吊桥轰然放下。
太史慈横枪跃马,身后跟着两千精兵,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冲向孙策大阵。
“孙伯符!”
太史慈一声怒吼,长枪一抖,连挑三名冲在最前的孙军士兵,“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东莱太史慈的手段!”
“太史子义,既然你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孙策大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两军对撞。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血肉横飞。
神亭岭那一战未尽的战意,在此刻彻底爆发。
这一次,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
每一招都是奔着取对方性命而去。
“当!”
枪尖刺中刀背,火星四溅。
两人的战马都承受不住这巨力,嘶鸣着退开几步。
“好力气!”
太史慈赞了一声,手中长枪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密不透风。
孙策不退反进,古锭刀大开大合,招招狠辣,硬生生在漫天枪影中撕开一道口子,直逼太史慈面门。
“你有种,便来取!”
太史慈不避不闪,侧身避过刀锋,手中短戟猛地划向孙策腰腹。
五十合。
百合。
两人从马背上杀到步兵阵中,周围十丈之内,竟无一人敢靠近,生怕被这两尊杀神的余波震死。
然而,就在这激战正酣之时,战局突变。
只听两声炮响,孙军左右两翼突然杀出两支人马。
左路黄盖,右路程普,两员老将如猛虎下山,直扑刘繇那些本就士气低落的兵卒。
“刘繇已死!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刘繇的兵本就是被强征来的农夫,见大营被抄,主公不知去向,哪里还有战心?
瞬间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太史慈见状,心中大急。
他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孙策根本不是想跟他单挑,他是用自己做饵,来牵制主力,好让他手下偷袭大营!
“卑鄙!”
太史慈怒吼一声,想要回援,却被孙策死死缠住。
“子义,胜负已分,何必执着?”
孙策一刀荡开长枪,勒马后撤,身后的亲卫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太史慈环顾四周,身边的亲兵已死伤殆尽,而他,已被困在了垓心。
“孙伯符!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太史慈扔了断枪,拔出腰间佩剑,傲然而立。
“杀你?”
孙策摇了摇头,翻身下马。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步步走到太史慈马前。
“我孙策求贤若渴,怎会杀天下名将?”
“子义,刘繇庸碌,非乱世之主。你一身武艺,若投在他手下,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打手,甚至最后还要陪葬。”
“但若你投我孙策……”
孙策指了指这浩浩荡荡的长江,又指了指身后的千军万马。
“这江东六郡,你我有份!”
“我不信命,我只信你手中的枪,和我手中的刀。”
太史慈看着递过来的马缰绳,又看着孙策那双真诚得近乎炽热的眼睛。
他沉默了。
他在神亭岭时就想过,孙策是真英雄。
如今,兵临城下,孙策不杀反拜,这份胸襟,这等气度……
“哗啦。”
太史慈扔掉了手中的剑。
他翻身下马,对着孙策深深一拜。
“哎!若主公不弃,慈愿效犬马之劳!”
孙策大喜,一把扶起太史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子义,如鱼得水!”
“走!随我攻下牛渚,直取曲阿!”
……
牛渚一破,江东再无险可守。
孙策势如破竹。
他采纳周瑜之计,兵分两路。
一路由自己率领,带着太史慈、黄盖,直扑曲阿,追击刘繇。
一路由周瑜率领,走水路逆流而上,去取秣陵。
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仅仅一个月。
丹阳太守吴景、都尉孙贲(其实是孙策从兄)望风而降。
会稽太守王朗,面对孙策的雷霆攻势,连守城的勇气都没有,弃城而逃。
唯有东吴德王严白虎,仗着拥有吴郡一隅之地,想要负隅顽抗。
“这孙策小儿,欺人太甚!”
严白虎坐在虎踞堂上,大口喝着烈酒,“我乃吴地之主,他凭什么来抢我的地盘?”
“大王。”
他的弟弟严舆犹豫道,“那孙策现在兵强马壮,太史慈又归顺了他。咱们不如……降了吧?”
“放屁!”
严白虎将酒碗狠狠摔碎,“严家在吴郡经营数代,根基深厚。若是降了,这荣华富贵还有我的份吗?”
“传令下去!死守吴郡!谁敢言降,杀无赦!”
然而,他的顽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孙策围困吴郡三日。
第四日,破城。
并没有发生激烈的巷战。
孙策没有杀严白虎,只是将他在闹市斩首,悬挂首级。
“乱世之中,不仁不义者,杀!”
“残害百姓者,杀!”
“阻挡大势者,杀!”
三声“杀”,震慑了整个江东的世家大族。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族们,看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江东的天,真的变了。
那个曾经依附在袁术羽翼下的年轻人,已经长成了一条真正的巨龙。
……
初平五年,春。
吴郡,太守府。
孙策坐在当年严白虎坐过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周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铜钱。
“伯符,你看。”
周瑜将铜钱放在案几上。
孙策拿起铜钱,只见上面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小字——“幽州通宝”。
“这东西,现在在江东也流通开了?”
孙策有些惊讶,“那陈磐的手伸得够长啊。”
“不仅如此。”
周瑜坐下,神色严肃,“据探子回报,这陈磐在幽州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屯田、通商、练兵,让幽州在短短一年内,兵精粮足。甚至……连北方的匈奴、乌桓都被他打怕了。”
“袁绍在北边被他搞得焦头烂额,曹操在徐州屠城,也是为了抢资源。”
周瑜看着孙策,“伯符,你看这天下地图。如今袁绍霸河北,曹操据中原,刘表守荆州,刘璋安益州。唯独这北方和江东,是两个新崛起的变数。”
“陈磐在北,你在南。”
孙策摩挲着那枚铜钱,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公瑾,你且说,这陈磐是个什么样的人?”
“未谋其面,先观其行。”
周瑜分析道,“能让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头疼,能让袁绍吃瘪,此人必有枭雄之姿,且有过人之智。”
“绝非池中之物。”
孙策笑了,将铜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好!”
“这天下,若是只有袁绍、曹操那种老朽,未免太无趣了。”
“我在南边横扫江东,他在北边搅动风云。”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孙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吴郡的百姓正在街道上熙熙攘攘地做着买卖,虽然依然带着乱世的痕迹,但至少有了几分生气。
“传令下去。”
孙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
“整顿水军,打造楼船。”
“我要打通海路。”
“不仅是做生意。”
“若是哪天……”
孙策看向北方的天空,仿佛透过了层层云雾,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幽州。
“若是哪天有机会,我想会一会这位陈磐。”
“看看是他那把刀快,还是我这杆枪狠!”
“让他知道,江东不仅有桃红柳绿。”
“更有能断金碎玉的——”
“江东铁骑!”
风吹过吴郡的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孙策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在遥远的北方,一股寒流正越过黄河,向着那满目疮痍的徐州逼近。
两颗新星,一南一北,同时升起。
这乱世的天幕,注定要被他们撕得粉碎。
(第二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