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细雨霏霏。
这个时节的这座淮南重镇,湿冷入骨。
袁术的刺史府内,地火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却是怎么也暖不了那股子腐朽陈旧的暮气。
袁术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椅子上,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如意,眼神慵懒地看着台阶下立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身素衣,身形挺拔,面如冠玉。
只是那双眸子里藏着的火光,似乎比这炭盆还要炽热?
“伯符啊。”
袁术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属于他本人特有的傲慢。
“你父亲孙文台一世英雄,可惜死得太早。如今你在我这里谋事,虽然说寄人篱下,可孤待你不薄吧?”
“将军厚爱,策自当没齿难忘。”
孙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脊背却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既然知道孤待你不薄,那就安安心心做个别部司马啊。
这江东六郡,那可是龙潭虎穴,刘繇有王朗、张英辅佐,更有太史慈那样的猛将。
你父亲都曾吃过亏,你一个毛头小子,去送死吗?”
袁术放下玉如意,语气中透着一丝警告,其实更多的是轻蔑。
因为在他眼里,孙策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能留在这里听候调遣已是天大的恩赐。
借兵?那更是痴人说梦。
孙策缓缓抬起头,直视袁术的双眼。
恍惚间,袁术仿佛看到了一头被关在笼子里,正露着獠牙的猛虎。
“将军。”
孙策的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逼人的锋芒,“家父虽死,但旧部尚在。
策虽不才,也闻‘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将军坐拥淮南,兵精粮足。然则北有曹操、袁绍虎视眈眈,西有刘表、刘璋侧目而视。将军欲图大事,淮南虽安,却非进取之地。”
“江东六郡,沃野千里,户口百万。若能取之,不仅能解将军后顾之忧,更可为将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与钱粮。”
“策愿为先锋,渡江拓土。事成之后,六郡赋税尽归将军,策只求为父报仇,守住一方基业。”
这番话,说得真是漂亮!
既指出了袁术现状的不足,又抛出了足以让任何军阀都无法拒绝的诱饵——江东的财富。
袁术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孙策说得其实很有道理,怎么样都有利于他。
不过还是犹豫中,袁术在权衡:
孙策若是死了,不过是折损了几千兵马,毫发无损。
若是孙策成了,那江东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且不用自己承担任何风险。
“好。”
袁术笑了,笑得阴冷,“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孤便成全你。”
“给你三千兵马,但你要记住,那是我的兵。若是……你敢有二心……”
“你自己清楚后果!”
“策不敢。”
孙策拱手深深一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袁术啊袁术,你贪图江东之利,却不知龙游浅水遭虾戏。
这一去,江东便再无袁家之地。
……
数日后,历阳。
长江如一条巨龙,在冬日苍茫的天地间翻滚咆哮。
寒风猎猎,卷起漫天江雾。
孙策立于船头,身后是父亲孙坚留下的旧部——程普、黄盖、韩当。
这些老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后生,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有怀念先主的悲凉,也有看到少主成长的欣慰。
“少主,过了这江,便是真正的战场了。”
老将程普走上前,沉声道,“那刘繇虽是无能,但他手下太史慈,却是个劲敌。此番渡江,切不可轻敌。”
“德谋公且放心。”
孙策解开背后的古锭刀,刀锋出鞘一寸,寒光逼人。
“父亲尸骨未寒,这江东的土地,每一寸都浸着孙家的血。”
“太史慈?”
孙策眼中战意燃烧,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若是猛虎,我便伏虎;若是蛟龙,我便屠龙!”
“谁敢阻我孙策复仇之路,斩!”
“传令!登岸!”
战船冲破迷雾,如利刃般切开江面。
第一战,横江津。
守将张英早已严阵以待,见孙策兵少,心中轻视,引兵出战。
“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来送死!”
张英大笑着,挥军冲杀。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孙策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敌阵。
他手中的古锭刀势大力沉,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敌将被斩落马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暴力和速度。
这就是孙坚的教诲——乱世之中,唯快不破,唯力不败。
“杀!”
程普、黄盖等老将见状,士气大振,率领三千精锐如狼入羊群。
不到半个时辰,张英大溃,弃寨而逃。
首战告捷,孙策并未停下。
他深知兵贵神速,趁势攻克了当利口,兵锋直指刘繇的大本营——牛渚。
这一刻,整个江东震动。
那个绰号“小霸王”的男人,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归来。
……
数日后,神亭岭。
这里山势险峻,林木参天。
孙策带着十三骑,正在前线侦察地形。
他虽然连胜,但他知道,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突然,山道前方尘土飞扬,一员大将横枪立马,拦住了去路。
那人面如紫棠,须如钢针,手持一杆长枪,胯下雪白的战马在风中嘶鸣。
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
“来者可是孙策?”
那大将喝问道,声若洪钟。
孙策勒马,双眼微微眯起。
“你是何人?”
“东莱太史慈,字子义!”
太史慈!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孙策耳边炸响。
早在父亲在世时,便曾提起过此人,称之为江东第一猛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原来是太史兄。”
孙策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容,那是猎人看到绝世猎物时的狂喜。
“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某听闻你要助刘繇对付我?”
太史慈冷哼一声,“各为其主。今日既已相遇,便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吧!”
话音未落,太史慈一枪刺来,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孙策咽喉。
这一枪,快、准、狠!
孙策不慌不忙,古锭刀猛地一格,“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马交错,二人瞬间杀在了一起。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
枪来刀往,如两条游龙在山岭间翻腾。
从马上打到马下,从马下又杀回马上。
两人的兵器不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周围的随从都看呆了,这哪里是厮杀,简直就是一场武道的巅峰演绎。
五十合,不分胜负!
一百合,依旧难解难分!
孙策越战越勇,体内的热血在沸腾。
他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这种棋逢对手的快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痛快!”
孙策大喝一声,一刀劈开太史慈的长枪,欺身而上,直取中门。
太史慈也是眼中精光大盛,弃枪拔出腰间短戟,硬生生接下了孙策这雷霆一击。
两人僵持在一起,四目相对。
目光中,没有了敌意,反而多了一丝惺惺相惜。
在这乱世之中,能找到一个配得上自己全力一搏的人,何其幸运。
“子义!”
孙策猛地撤力,向后跃开数步,大口喘着粗气,却大笑道,“今日天色已晚,你我不分胜负,改日再战如何?”
太史慈也是豪迈之人,收起短戟,朗声道:“孙伯符,你也确实有种。我不杀无名之辈,今日便饶你一次!”
说罢,太史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赶来的刘繇援军,竟然并未纠缠,调转马头离去。
看着太史慈远去的背影,程普策马上前,担忧道:“少主,为何放虎归山?此人若是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孙策收刀回鞘,眼中的狂热逐渐沉淀为一种深邃的算计。
“德谋公,此人乃当世虎将。”
“刘繇那种庸才,配不上太史子义这把利剑。”
“今日我不杀他,是因为我不只想要他的命,我更想要他的人,更要他的心!”
孙策转过身,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迷雾,看到了整个江东的未来。
“江东六郡,若是没有太史慈这样的猛臣辅佐,那该是多么无趣。”
“他会来的。”
“因为英雄惜英雄。”
“而且,很快,刘繇就会用事实告诉他,什么是良禽择木而栖。”
风停了。
神亭岭上,孙策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十三骑,如同他的影子,沉默而忠诚。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
“明日,进军牛渚!”
这江东的天……”
变了。
(第二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