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元年的秋,中原遍地焦土,饿殍塞途。
关中,李傕郭汜仍在相攻;
江东,孙策兵锋直指吴郡;
兖州,曹操与吕布杀得两败俱伤。
而在幽州,在蓟县。
当简雍进城的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街市纵横,粮铺林立。
流民入城三日便有户籍,五日便有活计。
磨坊的水轮昼夜不休,官道上的运粮车排出去十几里。
每个孩子脸上,都有肉色。
每个老人眼里,都有活气。
这位走遍了大半个乱世的说客,站在长街上,忽然就红了眼眶。
涿郡。
他的家乡,就在这条官道的另一头。
八年前黄巾过境,一把火烧成白地,他向南逃难,从此再没敢回头看过一眼。
如今,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新榜文——
《涿郡复垦令》。
落款:幽州牧,陈。
简雍伸手揭下榜文,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像揣着一块家乡的土。
……
州牧府。
陈磐在书房见简雍。
案上只有一只粗陶碗,装了满满一碗新蒸的黍米饭。
“先生从死人堆里来。先吃饭,再谈事。”
简雍端起碗,手竟有些抖。
一碗饭吃完,他放下筷子,长揖到地:“徐州简雍,代两淮饿殍,谢幽州一饭之恩。”
“谢就免了。”陈磐笑,“先生是涿郡人。回自己家,谢什么。”
一句话,说得简雍喉头哽住。半晌,他摇头苦笑:“都说陈公刀利。今日一见,刀利,眼更利。”
“我这趟来,是买粮的。”
“买多少?”
“十万斛,多多益善。徐州今年的冬天,要人命。”
“可以。”
陈磐答得干脆,“平价。再送一万斛,算我替玄德公,赈徐州百姓。”
简雍一怔:“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陈公要什么?”
“只要一条路。”
陈磐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自青州一路划到幽州。
“青州、河间、清河,这条道上,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往北走。
我只要玄德公一句话,凡过徐州地界的流民,不拦,不掠,给水给粮,并且护他们到界。”
“粮,救徐州一冬。这条路,救中原十万口。”
“玄德公若肯,这便是你我的买卖;若不肯,”
陈磐笑了笑:“粮照卖,一文不少。”
简雍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陈公可知,我家主公如何评你?”
“哦?”
“他说:陈磐此人,卖的是粮,价钱是民心,收的是天下。”
简雍拱手,朗声道:“雍,替玄德公应了。”
送客至门口,陈磐忽然问了最后一句:
“宪和,说句实话。玄德公织席贩履出身,如今坐拥一州,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到底是百姓,还是天下?”
简雍在门口站定,回头一笑。
“陈公何必明知故问。”
“想百姓的和想天下的,从来是同一种人。区别只在于,”
他一揖到地:“谁,先让百姓吃上了饭。”
“先生慢走。”陈磐抚掌大笑。
……
邺城。
袁绍捏着密报,指节发白。
“刘备遣使入蓟,陈磐平价售粮十万斛,另白送一万,”
他一字一字念完,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陈磐!买我冀州的民还不够,连徐州的民心,也要一并买去!”
堂下,沮授出列:“主公,陈磐所恃者二:钱,粮。边市一开,财源不绝;流民北上,兵源不绝。此消彼长,一年之后,幽州之富,恐非冀州可制。
授有一策——遣使陈说利害,令其毁钱范、闭边市、还流民。三事若从,两罢兵戈。”
“若不从呢?”
郭图冷笑着接过话头,缓步出班。
“授公之策,是堵。堵,不如断。”
“民为何北奔?奔的是饭。那便让北边,无饭可奔。”
“传令青州:袁谭引兵西进,封锁河、清诸渡。凡北渡流民,尽数驱回;舟船,焚;粮道,断。”
郭图环视满堂,声音不高,字字见血。
“民者,兵之源也。今日纵一人北去,明日沙场,便多一敌卒。”
“此非狠,是活。”
满堂默然。
沮授长叹:“驱百万饿殍于绝地,必成哀兵。公则,你这是在给陈磐……递刀啊。”
袁绍缓缓起身,没有看沮授,只望着堂外秋色。
“授公多虑了。孤再给陈磐,补一样东西。”
“笔墨。”
一封亲笔信,当日封发,直送蓟县:
“孤承先人之业,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四海。
今天下板荡,社稷倾危,孤当奉辞伐罪,以清中原。
君以一州之地,私铸钱币,诱纳亡叛,是弃汉臣之节,行割据之实也。”
“今开三事,与君更始:毁钱范,罢边市,归流民,孤保君富贵,不失封侯之赏。”
“若执迷不悟,十万之师,枕戈于邺,一日可达易水。”
……
七日后,蓟县。
信使捧信入殿,满堂文武鸦雀无声。
陈磐立于殿心,当众展信,一字一字读完。
然后,他笑了。
殿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结冰。
“钱,要继续铸。市,要开。民,也要收。”
陈磐转身,抬手一指殿外城墙的方向。
“回去告诉袁本初,”
他一把将信撕作两半,扔在信使脚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袁家四世三公的招牌,罩不住幽州的天!”
信使面无人色,倒退着出了大殿。
赵云眉头紧锁:“主公,袁绍只怕不日兴兵。”
“那又如何?”
真正的消息,三天后抵达。
快马冲进城门时,骑士已然脱力。
“报!!”
“袁谭兵至黄河渡口,焚舟封河!”
“北渡流民五千余口,尽数驱回,抗拒者,杀!”
“我方运粮船队三十艘,护商百人,尽数焚于河上!徐州宪和先生……下落不明!”
“渡口浮尸蔽河,浊流三日,至今不散,”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陈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万斛粮,我卖了;一万斛,我送了。这一把火,烧的是粮么?”
他猛地抬头,眼中已无半分温度。
“烧的,是我陈磐给这个乱世立下的那杆秤!”
“传令!”
“苏伯!”
“在!”
“清河之事,写成榜文,一西一东,张贴黄河两岸!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四世三公治下的冀州,是个什么模样!”
“赵云!”
“在!”
“点齐突骑,轮戍易水。自今日起,凡越界之兵,”
陈磐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杀,无,赦。”
“犯幽州者——”
“虽远必诛!”
……
三日后,易水关。
秋风卷动黑旗,十万大军列阵关前,甲光映日,肃杀如铁。
没有誓师的豪言,没有征战的檄文。
只有十万人的合唱,自阵列深处升起来,一声一声,压过了奔流的易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关楼上,陈磐按剑而立,久久凝望南天。
南边,是邺城,是界桥,是袁绍那杆四世三公的大旗。
是那满河,还没捞完的尸骨。
“民心如水,田丰说得对。”
他忽然轻声开口,似在对赵云说,又似在对自己说。
“可袁本初忘了。”
“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
(第二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