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如果说春天还只是刀兵相见,那这个夏天,怕是连老天爷都下场了。
蝗虫遮天蔽日,从关中一路啃到中原,把最后一点青苗啃得干干净净。
旱,蝗,兵,灾。
四样凑齐,这乱世,才算真正煮开。
才算真正沸腾。
……
兖州。
曹操回来了。
带着一身征尘,带着从徐州掳来的半车财帛,也带着一颗从未如此冰冷的心。
出兵时,兖州是他的。
回来时,八十余城,只剩三座。
府中灯下,曹操盯着地图,忽然笑了一声。
“吕布真是匹夫,实乃有勇无谋。”
“一州在手,不据东平,不断亢父、泰山之道,凭险截我,反而屯兵濮阳,坐等我回师。”
“就这一步棋,我便知道,此獠,成不了事。”
荀彧立在一旁,轻声道:“主公,吕布虽勇,陈宫多谋,然郡县皆叛,人心不在。我军唯快,当乘其立足未稳,一鼓而下濮阳!”
“好!”
曹操一锤定音。
“那咱们就去濮阳!”
……
濮阳城下,一战惊天。
并州铁骑如黑色洪流,第一个冲垮的,正是那三十万黄巾改编的青州兵。
这些在东郡演武场上嗷嗷叫的疯狗,在真正的百战骑军面前,露出了流寇的本性,一触即溃,反冲本阵!
曹操大阵顿时乱了。
巷战中,吕布的火计得逞。
浓烟烈焰里,曹操坠马,左手掌被烧塌的城门烙得焦黑。
吕布的骑兵一拥而上,枪尖抵住他的胸口。
“曹操何在?!”
那骑卒厉声喝问。
烟尘中,曹操抹了把脸上的血,抬手一指:
“乘黄马走者,是也。”
骑卒撒手便追。
曹操翻身夺马,从火门中冲出,身后的濮阳,烧得像一口熔炉。
这一夜,为掩护他突围,老友鲍信拼死断后,力战而亡。
事后寻遍战场,竟连尸骨都找不回一块。
曹操命人刻木为像,亲手祭奠。
这位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枭雄,抱着一块木头,哭到吐血。
“天下人都当我曹孟德是赘阉遗丑……”
“只有你,鲍允诚,早在董卓进京那年就对我说: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世。”
“如今济世的还在,信我的,没了。”
……
濮阳之后,两军相持百余日。
秋天一到,蝗灾如约而至。
谷一斛,五十万钱。
袁绍的冀州卖到这个价,兖州,是有价无市。
曹军粮尽,吕布军也粮尽,两军竟默契地各自散开,漫山遍野去找吃的。
军中后来有了肉脯。
军吏中没一个敢问来历。
程昱面色如常:“乱世之中,凡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自那以后,军中再没人问过肉脯的出处。
深夜帐中,曹操用烧伤的左手按着地图,缓缓开口:
“吕布夺我的城……这笔账,曹某记下了。”
……
徐州,郯城。
六十三岁的陶谦,躺在了病榻上。
这位守了徐州半生的老臣,油尽灯枯,只留下一句话:
“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
糜竺、陈登、孔融,齐聚小沛。
“备,不过织席贩履之徒,何德何能!”刘备连连摆手,“寿春袁公路,四世五公,海内所归,诸位可以州与之!”
“袁公路?”
孔融须发戟张,冷笑如刀,“袁公路岂是忧国忘家之人?冢中枯骨,何足介意!”
陈登朗声接道:“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正在今日!徐州殷富,户口百万,使君若不受,登,不敢从命!”
出城那天,徐州百姓跪满了官道,拦马哀求。
刘备三次推辞,最后翻身下马,扶起一位白发老者,泪流满面。
“徐州父老既不弃备……”
“备,愿以此残躯,与徐州共存亡!”
消息传到寿春,袁术一脚踹翻案几,嘶吼震屋:
“术生年以来,不闻天下有刘备!”
“纪灵!点兵三万,给本将踏平小沛!”
刘备听闻,连夜唤来简雍。
“宪和,徐州的粮,撑不过冬天了。”
“你去北边,替我买粮。”
……
长安。
王粲牵马出城,回望这座帝都,只看了最后一眼。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十八岁的少年含泪吟罢,将后半生,付与了南下的荆襄。
而在他身后,马腾、韩遂兵败城下,樊稠私放韩遂,转头就被李傕枭首。
豺狼,开始互咬了。
深宫之中,十四岁的天子听到樊稠死讯,枯坐良久,忽然低声一叹。
“豺狼互噬之时……”
“枷锁,就快松了。”
……
易水边,幽州边市,如期开张。
平价售粮,入幽州者分田、给种、三年免税。
榜文刚立三日,北逃的流民便如河决堤。
官道上,不知是谁先唱起来的,很快汇成了千万人的合唱: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歌声越过界河,飘进袁军大营。
郭图拍案:“闭关!禁粜!阻民者斩!”
田丰却长叹:“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闭关,是逼民反;开市,是学陈磐。主公两样都拉不下脸,那便只剩一条路。”
袁绍盯着案上的人口册,郡郡减员,州州缩户,半晌,忽然笑了。
“民心?”
“民心不过是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还会再长。可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
“传令:大军回邺城,就说避冬省粮。”
“再命袁谭,并青州之地!北面失的,我从东面,连本带利拿回来!”
……
数日后,蓟县。
三骑快马,先后奔进城门。
“报——!曹操濮阳大败,鲍信战死,两军相持,蝗灾骤起,大旱,人易子相食!”
“报——!陶谦病亡,刘备领徐州牧!袁术发兵相攻!”
“报——!袁绍退兵三十里,袁谭出兵青州!另有刘备使者简雍,已过界河,明日入城!”
城头上,陈磐听完,久久不语。
赵云低声道:“主公,袁谭吞青州,是要抄我们东面;曹操、袁绍吃了大亏,往后都会盯着粮和人不放。这天下,要变打法了。”
“是啊。”
陈磐望着南天,轻声道,“这一年,他们杀够了,也饿够了。”
“接下来,抢的就不是城了,是灶。”
“刘备派人来买粮,天下人都在找乐土。”他忽然笑了,“可惜,这世上从没有现成的乐土。”
“乐土是什么?”
“是拿刀山血海,一寸一寸,犁出来的良田。”
夜风过易水,关外流民如河,灯火如星。
有人南去,有人北来。
同一个乱世,人人都在问:乐土何方?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