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袁军大营。
袁绍的怒火,烧了整整一夜。
帐中,谋士武将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主公。”
田丰出列,声音刚硬的像木头,“丰有一言,不吐不快。”
“讲。”
“赵云孤军深入,火烧甄家,此乃陈磐设下的饵。”
田丰语速极快,“其意不在中山,而在诱我大军分兵回撤。我军若追,深入旷野,必中埋伏;若不追,士气必堕。”
“依丰之见,当遣轻骑游弋于滹沱河沿线,焚其舟桥,断其归路。
另遣能吏安抚甄氏及各州郡大族,揭榜安民。
则陈磐之谋,不攻自破。”
这番话,当真老成谋国,滴水不漏。
袁绍听完之后的回答,却是一声冷笑。
“倒也不必。”
袁绍缓缓起身,环视众人,目光威严。
“元皓啊,你只知其一。”
“赵云仅以五千骑便敢入我腹地,杀我冀州大族,焚我粮仓,若还让他全身而退,”
“天下人会怎么看我袁本初?”
“他们会说,四世三公,不过如此!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
袁绍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是甄家,明日呢?你们诸位家族?还是我袁氏祖坟?!”
“传令麹义,率先登营并八千精骑,星夜兼程,抢占滹沱河渡口!”
“我要让赵云,死在河北!”
田丰还想再劝,一旁的郭图却是抢先开口:“主公英明!赵云本就是陈磐心腹大将,如若此次放虎归山,必然后患无穷!”
田丰闻言,知道事不可为,长叹一声,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他望着袁绍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陈磐要的,就是自家主公这口气。
……
滹沱河,北岸渡口。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赵云勒马立于河滩之上,身后是装满粮草金银的车队,以及一千余押运的骑兵。
主力已趁夜从上游悄然渡河。
此刻,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五百断后死士。
“报——!”
斥候飞驰而来,“袁军先锋已至南岸,打的是‘麹’字大旗!”
“麹义。”
赵云眯起眼睛。
此人骁悍果烈,麾下八百先登死士个个能以一当十,是袁绍军中第一等名将之列。
“倒是来了个硬茬子。”
赵云却笑了。
他缓缓拔出龙胆亮银枪,枪尖在血色残阳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
“传令,偃旗息鼓,伏于河滩芦苇之中。”
“等他半渡,”
赵云眼中战意如火。
“再让他看看,什么叫常山赵子龙!”
……
半个时辰后。
麹义率军抵达渡口,见北岸空空荡荡,唯有风卷芦苇。
“赵云用兵狡诈,此中恐怕有诈。”副将劝道。
“等?”
麹义冷笑,“等赵云渡完河,等陈磐把缴获运回幽州?”
“先登营,渡河!”
八百死士一马当先,扑向渡口。
就在先头部队踏上北岸滩涂的一瞬间:
“咚!!!”
一声闷鼓,震碎暮色。
芦苇荡中,五百骑兵轰然而起,旌旗骤张,火把齐燃,恍如千军万马自地底涌出!
阵中央,一员白袍银枪的战将横枪立马于高坡之上,声若惊雷:
“吾乃常山赵子龙!”
“谁敢与某一战?!”
声震四野,河水倒卷!
“杀!”
赵云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银枪过处,如梨花绽雪,沾之即死,当者披靡!
五百骑紧随其后,如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切入敌军腰腹!
渡口狭窄,袁军前不得进,后不得退,被杀得尸横滩涂,血染滹沱。
麹义在后队看得目眦欲裂。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人,那不是在冲阵,那是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放箭!放箭!”
箭如飞蝗。
赵云枪出如龙,拨打雕翎,硬生生在箭雨中杀了个来回,又带着人马退回高坡,进退之间,不留半分破绽。
夜幕彻底降临。
麹义勒马南岸,望着北岸那一点火光,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
“此人……不可力敌。扎营!等我大军集结,明日决战!”
然而天明时分,当他率军再次踏上北岸:
渡口空空荡荡。
只有沙地上远去的马蹄印,和高坡上一杆孤零零插着的断枪。
枪杆上,用刀刻着四个大字:
“谢送军资。”
“赵,子,龙!!!”
麹义仰天咆哮,声闻十里。
……
界桥大营。
袁绍盯着那杆被送回来的断枪,久久不语。
帐中落针可闻。
良久,袁绍缓缓开口,声音竟平静得可怕。
“传令,大军后撤三十里,下寨。”
“主公?!”郭图大惊。
“不是怕了。”
袁绍将断枪扔在地上,眼中寒光闪烁,“是等。”
“等曹操南边的消息,等陈磐先犯错。”
“他想让我怒而兴师,我偏不。”
“这盘棋,才刚开场。”
……
数日后。
易水关。
陈磐亲自出关三十里,迎接凯旋的赵云。
看到那绵延数里的车队,和那支虽疲惫、却昂首挺胸的骑兵,陈磐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常山赵子龙!”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赵云的手臂。
“以五百人,挡八千军,全军而还,辎重分毫未失,”
“子龙,一身是胆也!”
“全赖主公调度得当,云不敢贪功。”赵云抱拳朗声道。
一旁的陈七凑上来:“主公,如今冀州地面上都在传,‘赵子龙一人一枪,杀得麹义闭营不敢出’!那甄家的粮米,百姓都说是‘赵菩萨’开的仓!”
“赵菩萨……”
陈磐与赵云对视一眼,皆是大笑。
笑声中,一辆辆马车驶入关内。
这一趟中山之行,抄获粮草十余万石,金银锦缎无数。
更重要的,是那道无形的伤痕——从今往后,冀州世家再看袁绍,眼神里怕是要多一分犹疑了。
“主公。”
笑罢,苏伯匆匆而入,神色凝重,“南边……出大事了。”
陈磐展信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信上寥寥数行,字字千钧!
“陈宫、张邈叛曹,迎吕布入兖州!郡县皆应,曹操据点尽失,唯余鄄城、范、东阿三县!曹操已弃徐州,星夜回师!”
轰——!
陈磐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那张天下大势的图卷轰然重组。
曹操屠刀正盛,却在自家后院燃起了冲天大火。
吕布这头三姓家奴,被陈宫推着,一口吞下了兖州大半。
“妙啊……”
陈磐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欣赏与讥诮交织的复杂神色。
“曹孟德偷了徐州的家。”
“如今,他的家也被人偷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赵云沉声道:“主公,曹操骤逢大变,必成哀兵。哀兵必胜,此獠回师之后,吕布未必挡得住。”
“挡不住才好。”
陈磐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渊。
“吕布是头养不熟的狼,兖州他守不住。曹操杀回来,用不了一年,兖州还是他的。”
“但经此一劫,曹操会明白一件事,屠再多的城,若后院起火,一切都是虚的。”
“所以从今往后,他会比任何人都渴望稳固的地盘,渴望粮食,渴望人口。”
“而袁绍……”
陈磐转身,指向地图上界桥的方向。
“折了甄家,损了颜面,追击又扑了个空。他现在进退两难,打,我的关隘易守难攻;退,天下人看笑话。”
“他一定会僵在那里,等一个台阶。”
陈磐的手,缓缓移向两州交界。
“开边市!”
“以平价,向冀州流民售粮。凡入幽州者,分田,给种,三年免税。”
“再传令青州、徐州各处暗桩,尽力接引流民北上。”
“如今长安旱蝗,谷一斛五十万钱,人相食;中原板荡,流民百万。”
“这个年头,粮食就是刀兵,人口就是疆土。”
“那我就打开大门,告诉天下人,”
陈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幽州,有饭吃!”
“袁绍失其民,我得其民。今日开门纳一人,来日沙场,就少一个敌人,多一个兄弟。”
苏伯深深一揖:“主公仁德,天下归心。”
陈磐摇了摇头,望向南方那片烽烟四起的中原大地,轻声吟道: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世道,仁义救不了人,刀兵也救不了人。”
“能救人的,只有饭,和规矩。”
“我要用一口饭,一杆秤,在曹操的屠刀和袁绍的王旗之间,给这乱世,立一个新规矩!”
……
是夜。
蓟县城头。
陈磐独立于朔风之中,遥望南天。
那里,徐州的血还未干,兖州的火正烧得旺,界桥的大军依旧僵持。
中原逐鹿的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都在血与火中疯狂跳动。
而他,只需在这个春天,默默地看着,静静地磨刀。
“乱吧。”
“越乱越好。”
陈磐解下腰间的酒壶,朝着南面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如火如刀。
“白骨露于野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等诸侯们杀得筋疲力尽,杀得尸山血海,”
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碎裂声中,少年郎的笑声清越而张狂,惊起满城寒鸦。
“我陈磐,会带着幽州的铁骑、冀州的民心、徐州的工匠——”
“南下!”
“这天下棋局,诸君都执黑先行。”
“那这一子,我让给你们了。”
“但终局的胜负,”
“由我来定!”
风雪骤起,猎猎作响!
(第二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