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一役,血染红了半座狼山。
乌桓的哭嚎声随着风雪消散,幽州北境的狼烟也随之暂歇。
但这并不意味着和平,对于乱世而言,杀戮的间隙,不过是下一场阴谋的温床。
蓟县,州牧府。
陈磐正坐在书房内,处理着这剩下的烂摊子。
“主公。”
田畴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无奈。
“长安来人了。”
“长安?”
陈磐来了兴趣,“李傕、郭汜那两个老贼,还有心情管我这苦寒之地?”
“来的不是李郭二人的人。”
田畴解释道,“而是太傅赵温。”
“赵温?”
陈磐眉头微挑。
此人乃是正儿八经的汉室老臣,有名望,同时也代表着腐朽的那一套。
“他来做什么?”
“宣旨。”
“以及说是要找主公……讨个说法。”
“讨说法?”
陈磐嗤笑一声,“正好,我也有个说法要跟他们说道说道。有请。”
……
正堂之上,气氛剑拔弩张。
赵温一身朱红官袍,手持汉节,高坐于上首。
年过半百,须发皆白,却自有一股子读书人的傲气,哪怕身处这兵荒马乱的幽州,丝毫不怵。
在他两旁,站着十多名卫士。
相比之下,陈磐这一边,就有些“粗鄙”了。
徐荣、赵云、陈猛等一众武将按刀而立,一身杀气腾腾的铁甲,跟这儒雅的宣旨现场格格不入。
和儒雅沾边的,也就陈磐、田楷、赵云、韩矩了。
陈磐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那姿态,如同一个阔少爷。
“陈磐!”
见陈磐如此怠慢,赵温怒目圆睁,“见天使而不跪,乃大不敬!你眼中还有朝廷吗?!”
陈磐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温。
“赵大人,这幽州天寒地冻,跪下去,膝盖怕是要冻坏了。”
“况且。”
陈磐指了指自己膝盖。
“我陈磐这双腿,是踩着异族的尸体站在这儿的。”
“赵大人若是觉得我不敬,大可调集天下兵马,来治我的罪。”
“若是一个不痛不痒的‘不敬’之罪就能让我下跪,那这幽州,我也别混了。”
“你——!”
赵温气得胡子乱颤,手中的汉节差点扔出去。
“竖子无礼!公孙瓒亦是朝廷命官,你杀其将,夺其地,如今又目无尊上,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
陈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温面前。
他的身形高大,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压迫感。
赵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想起自己的身份,又硬着头皮顶住。
“公孙瓒造反,杀幽州牧刘虞,屠戮百姓,这是大罪。”
“我杀公孙瓒,是为朝廷除害,为刘虞报仇。”
“赵大人若是读书读傻了,分不清忠奸,那这书,不读也罢。”
陈磐声音一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说我目无尊上?”
“好。”
“那我倒要问问赵大人。”
“如今长安城中,李傕、郭汜把持朝政,凌辱公卿,甚至逼死太傅赵岐。”
“天子蒙尘,衣冠南渡,中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便是你口中的‘尊上’?”
“这便是你要我跪拜的‘朝廷’?!”
陈磐猛地吟诵起东郡曹操的那首《蒿里行》,字字泣血: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赵大人!”
“你身负皇命,不去长安劝谏那两个老贼休养生息,却跑到我这幽州,来质问一个保境安民的武夫?”
“你的膝盖,是不是只软给那拿刀的军阀,硬给这流血的忠良?!”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赵温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陈磐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戳破了他身为汉臣的遮羞布。
是的。
长安已成修罗场,所谓的朝廷尊严,不过是李傕郭汜手中的玩物。
他这一路北上,所见皆是饿殍,所闻皆是哭嚎。唯独到了这幽州,虽然寒冷,却有一股子勃勃生机。
“强词夺理?”
陈磐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座位。
“罢了。”
“赵大人远道而来,我也不能失了地主之谊。”
“来人!”
“上菜!”
不一会儿,几名亲卫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盖子一掀。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那不是羊肉,也不是牛肉。
而是一盘烤得金黄酥脆的……狼腿。
陈磐拿起小刀,切下一块冒着热气的狼肉,亲自送到了赵温面前的盘子里。
“赵大人,尝尝。”
“这是乌桓大狼王的腿肉。”
“那乌桓人受袁绍指使,寇边劫掠,被我将士斩杀。”
“这肉,吃的是杀气,壮的是胆气。”
“长安那些软绵绵的御膳,怕是许久没有这味道了吧?”
赵温看着那块狼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又觉得喉头有些发干。
他抬头看着陈磐,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清澈而狂野,像极了当年的吕布,又像极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董仲颖。
唯独不像,是一个听话的臣子。
“陈太守。”
赵温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哎,你有所不知,朝廷……朝廷也有难处。”
“李傕将军有令,只要太守愿意归顺,缴纳岁贡,朝廷便封你为……幽州牧。”
“若是……”
“若是一意孤行,拒纳贡赋,那便是与朝廷为敌。”
“袁绍大将军在冀州虎视眈眈,若是朝廷下旨,命袁绍讨伐……”
赵温搬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陈磐听完,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赵大人,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我要的,就是这幽州牧的印信。”
“有了它,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幽州主官。”
“袁绍若是想动我,那就是攻伐同僚,是大逆不道!”
“至于岁贡……”
陈磐收起笑声,目光变得玩味。
“赵大人你也看到了。”
“这幽州,穷啊。”
“乌桓人的马肉都拿出来待客了,哪还有金银财宝送给长安?”
“不过……”
陈磐从怀中摸出一枚刚刚铸造好的铜钱,扔给了赵温。
赵温接过来一看,只见铜钱精美异常,上面铸着四个字——“幽州通宝”。
“这是?”
“我自己铸的钱。”
陈磐淡淡道,“既然朝廷给不了幽州粮饷,那我就自己印。”
“从今往后,这幽州境内,只用这一种钱。”
“赵大人若是缺钱,我送你一车这玩意儿。”
“但我若是送金银,那就是搜刮百姓。我陈磐,做不来这种缺德事。”
“这幽州通宝,赵大人带回长安去吧。”
“给李傕郭汜看看。”
“告诉他们。”
“幽州没钱,只有刀。”
“他们要是想要钱,就拿脑袋来换。”
赵温捏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铜钱,看着上面那个锋利的“幽”字,只觉得手心发烫。
这哪里是铜钱。
是陈磐宣布经济独立、政治独立的檄文!
这小子,根本没把长安放在眼里!
但他又能如何?
看着下面那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尤其是那个浑身银甲的赵子龙,手中的银枪仿佛随时都会刺过来。
赵温叹了口气。
“既如此,温……便替太守转达。”
“只要太守名义上归顺,不称帝,不反叛,这幽州牧的印信,温……这就交给你。”
赵温知道,这是他能争取的最好结果了。
若是逼急了陈磐,不仅得不到半点好处,搞不好连自己都要死在这蓟县。
“好!”
“痛快!赵大人果然是当世人杰!”
“来!奏乐!”
“今夜,咱们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为赵大人接风洗尘!”
……
夜色渐深。
府邸内的丝竹之声渐渐隐去,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书房内。
陈磐看着案上那方刚刚接过来的“幽州牧”大印,印信由纯金铸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田畴站在一旁,感叹道:“主公,这一招‘借花献佛’,真是绝了。
拿了朝廷的名分,却没给一分钱的实惠,还让袁绍师出无名。”
“名分这种东西,就像这衣服。”
陈磐拿起大印,掂了掂。
“穿得好了,那是人模狗样。”
“穿得不好,那就是沐猴而冠。”
“我要这幽州牧的名分,不是为了穿给李傕郭汜看。”
“是为了穿给天下百姓看。”
“告诉他们,我陈磐,是朝廷封的官,是正儿八经的父母官。”
“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屯田令就是王法。”
“我的募兵,就是王师。”
陈磐走到窗前,推窗望去。
“天下大乱,礼崩乐坏。”
“长安,不过是个虚幻的梦。”
“真正的‘道’,不在宫阙,而在民间。”
幽州,从这一刻起,真正成了陈磐的幽州。
(第二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