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京的风,变了。
昔日的易京,风是腥的,带着铁锈味和绝望;
如今的风,透着一股子生猛的泥土气。
城墙被拆去了三丈,那曾让人窒息的高压感消散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内城,照在正在忙碌清理废墟的百姓身上。
陈磐站在围楼顶层,目光却不在脚下,而在南方。
“天下,要变天了。”
赵云抱着银枪,静立一旁,“主公是说,袁绍?”
“不仅是袁绍。”
陈磐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天下诸侯的心坎上。
“杀公孙瓒,幽州震动。但这震动,在袁绍眼里,可能不过是只蚂蚁咬死了一只螳螂。”
……
邺城,冀州治所。
这里的风,比易京要暖和得多,也奢靡得多。
袁绍府邸,金碧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啪!”
一只精致的青铜酒爵被狠狠摔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庸才!都是庸才!!”
袁绍面色铁青,怒视着阶下的战报。
“公孙伯圭坐拥幽州之地,拥兵十万,又有易京天险。
竟然……竟然在数月之间,被陈磐那个竖子逼得自尽?!”
堂下,田丰、沮授、审配、逢纪等一众谋士,一个个低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主公息怒。”
田丰出列,拱手道,“公孙瓒之败,非战之罪,乃败于人心。他屠戮百姓,众叛亲离,陈磐不过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袁绍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四世三公的威压瞬间弥漫全堂。
“陈磐不过是辽东一武夫,何德何能顺势?”
“我看他是运气!是走了狗屎运!”
“不过也好。”
袁绍走到地图前,指着幽州那大片白色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轻蔑。
“公孙瓒不死,我难以名正言顺进军幽州。如今他死了,这幽州,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陈磐那点人马,守住右北平或许还可以,若是吞了整个幽州,消化不良,迟早要撑死。”
“传令!”
“给乌桓蹋顿单于送信,让他去幽州边境‘打草谷’。”
“另外,联络黑山军张燕,让他骚扰幽州后方。”
“我倒要看看,这个陈磐,是牙口好,还是骨头硬!”
沮授眉头微皱,忍不住道:“主公,此时若扶持外族寇边,恐有失大义,且若陈磐真能平定幽州,岂不是为我冀州养虎?”
“哈哈哈哈!”
袁绍仰天大笑,随手抓起案上的一块玉璧把玩。
“元皓啊,你太多虑了。”
“陈磐是什么人?一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屠夫。他为了立足,必会杀伐过重,尽失民心。”
“到时候,幽州百姓会像想念公孙瓒一样,哭着喊着请我袁本初去‘解民倒悬’!”
“至于乌桓?不过是一群豺狼。用得着时喂块肉,用不着时,杀便是了。”
“这天下,终究要姓袁!”
……
同一时刻,兖州,东郡。
曹操正在花园中舞剑。
剑光如练,身形矫健,每一剑都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
“好剑法!”
一声喝彩传来。荀彧背手而立,面带微笑。
“文若,何事让你如此高兴?”
曹操收剑而立,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擦汗。
“主公,幽州战报到了。”
“哦?”
曹操挑眉,“陈磐真的赢了?”
“不仅赢了,而且是……大胜。”
荀彧将战报递给曹操,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公孙瓒自尽,易京不攻自破。陈磐入城即开仓放粮,免除赋税,更下令拆去围楼三丈,以示开放。”
曹操一边看,一边点头,神色逐渐凝重。
“拆围楼?开粮仓?”
“此人……不简单。”
曹操放下战报,看向北方,眼中流露出一丝遇见对手的兴奋。
“世人皆道幽州苦寒,乃蛮荒之地。可如今看来,这陈磐是在北地养龙啊。”
“元让(夏侯惇)!”
“在!”
“派人去幽州,以我个人名义,给陈磐送一封信。”
“告诉他,若在幽州待得闷了,随时欢迎他来中原喝一杯。”
“另外,让他小心那乌桓蛮子。”
“袁绍那只老狐狸,手伸得太长了。”
荀彧笑道:“主公这是要结好陈磐?”
“结好?”
曹操大笑,“那是英雄相惜。但若是有一日咱们兵戎相见……”
手中的剑猛地归鞘,发出清脆的龙吟。
“那就要看,是他的枪快,还是我的剑利了!”
……
幽州,蓟县,州牧府。
这里曾是刘虞的行宫,如今成了陈磐的治所。
好歹也是入主幽州了,那包来到中心城市,以便掌控四方。
没有了公孙瓒时期的阴森与血腥,取而代之的,是繁忙与肃穆。
大堂之上,坐满了人。
有旧日的世家豪强,也有新投的文武官吏。
陈磐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扫过堂下的众人。
“诸位。”
“易京已定,幽州初安。”
“但我知道,很多人心里还在打鼓。”
“陈磐会不会杀人?会不会抢地?会不会像公孙瓒一样,把大家当成填壕沟的稻草?”
堂下一片寂静,无人敢应。
陈磐将竹简扔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可以给诸位一个承诺。”
“我不杀人,但我也不养闲人。”
“这幽州要想活下去,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有粮,有兵,有铁!”
“所以,今日我要颁布一道法令——”
“屯田令!”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一名身穿锦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乃是幽州大族,王氏家主,王允的族弟王凌。
“陈太守!”
“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屯田之制,乃是曹操在推行之物,那是为了……为了养兵。”
“但这幽州,历来是豪强与部曲共治。
土地乃是祖产,乃是百姓安身立命之本。
若是强行收归官府,让军士与百姓混杂而耕,岂不是坏了祖宗之法?乱了纲常?”
“老朽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随着王凌开口,身后几名世家代表也纷纷附和:
“是啊太守,此乃夺民之产啊!”
“若强行推行,恐生民变!”
陈磐看着这些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世家。
这就是旧时代的顽石。
你给他们粮,他们说你收买人心。
你给他们命,他们说你破坏规矩。
在他们眼里,只有他们家族的利益是“规矩”,天下苍生的死活,不过是“代价”。
“祖宗之法?纲常?”
陈磐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到王凌面前。
“王公,你可知道,如今幽州的大地,有多少冻死骨?”
“你可知道,公孙瓒杀马充饥的时候,你的祖宗之法救了几条命?”
王凌脸色苍白,强撑道:“这……此乃天灾……”
“放屁!”
陈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几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
“明明是人祸!”
“你们占了万亩良田,却让百姓无立锥之地。你们家里囤粮发霉,却让路边易子而食!”
“这就是你们的祖宗之法?”
“这就是你们的纲常?!”
陈磐指着窗外,指着那片辽阔的天地。
“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肚子都填不饱,谈什么礼义廉耻?”
“我陈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这幽州的地,不单是你王家的,也不是我陈家的。”
“谁能让地里长出粮食,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这地就是谁的!”
“我不夺你们的命。”
“但我要夺你们手中的特权。”
“从今往后,所有的无主荒地,尽归官府!
招募流民,不论出身,给予耕牛农具,收获官民五五分成!”
“若是你们世家愿意入局,我也欢迎,按规矩来,多劳多得!”
“若是不愿意……”
陈磐眼中寒芒一闪,声音低沉如雷。
“这幽州最不缺的,就是埋人的地。”
“哪怕你是世家豪族,若是敢阻我屯田,断我粮道。”
“休怪我不讲情面,当你是——”
“断头之鬼!”
王凌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公孙瓒还要可怕百倍。
公孙瓒是疯,是乱杀。
而陈磐,是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但他要杀你的时候,能有一百个理由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散会!”
陈磐一挥衣袖,转身离去。
只留下满堂惊魂未定的众人,和那句在空中回荡的“断头之鬼”。
……
屯田令下,万民归心。
幽州,这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双眼,对着这乱世,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咆哮。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