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东郡。
这里是中原腹地,是兵家必争的四战之地。
不同于北地的苦寒,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燥热。
那是人命如草芥的焦灼。
一处绵延数里的巨大演武场上,尘土遮天蔽日。
三十万人。
整整三十万头戴青巾的汉子,正在这片黄土地上疯狂操练。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少人手里拿的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绑着石头的竹竿。
但他们的眼神,却像是一群饿了三冬的野狼!
凶狠、贪婪、赤红,透着一种为了活命可以吞噬一切的疯狂。
“杀!”
“杀!杀!杀!”
军阵的肃杀,暴徒的嘶吼。
响彻云霄,吼声如雷,震得演武场边缘的枯树都在颤抖。
高台之上,一人身披暗红战袍,负手而立。
身量不高,其貌不扬。
细长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台下那群野兽。
正是曹操,曹孟德!
在他身后,荀彧、程昱、荀攸等人皆是一袭儒袍,与台下那滔天的匪气格格不入。
“主公。”
荀彧轻叹一声,看着下方那乱糟糟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军阵,“这三十万青州黄巾,毕竟是流寇出身。
军纪涣散,甚至……甚至还在军中互相攻杀抢食。若要成为精锐,恐怕非一日之功。”
“精锐?”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
“既然不是,那我何苦要把他们练成精锐?”
曹操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这天下,从来都不需要那么多精锐。”
“更需要的是,反而是刀!”
“是那种握在手里,只需要你指个方向,就能把敌人撕成碎片的疯狗!”
“这群黄巾贼,之前是什么?是‘蛾贼’,是被世家踩在泥里的蝼蚁。
他们为了口吃的,连亲娘都能卖,连主子都能背刺。”
曹操的声音异常冷酷,“这种贪婪,这种自私,这种求生欲,才是乱世里最锋利的武器!”
“我要的,不是仁义之师。”
“我要的是一支能屠城,能灭国,能把这一切统统踩碎的魔兵!”
荀彧没有回话,他知道,曹操是对的。
程昱站在一旁,阴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同的笑容。
“主公英明。”
“兵者,诡道也。”
“如今诸侯皆讲仁义,皆重门第。冀州的袁本初自诩四世三公,徐州刘玄德满口仁义道德。人人都在演戏。”
“既然如此,只要刀够快,谁敢说咱们不是正义之师?”
曹操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狂妄的自信。
“还是仲德懂我。”
“这三十万青州兵,就是我要插在中原心脏上的一把匕首。什么时候该捅,捅谁,全凭我曹孟德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演武场的肃杀。
一骑快马如疯了一般冲入场中,马匹估计早已力竭,口吐白沫,在距离高台百步处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探子浑身是血!
盔甲破破烂烂,只见他从地里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高台冲来。
“报——!!!”
这一声嘶吼,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心头。
“讲。”
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
探子滚落在高台之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鲜血染红了积雪。
“主公!太公……太公在徐州……遇害了!!!”
嗡——!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曹操的天灵盖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按下了静止键。
风声停了。
台下三十万人的呐喊声仿佛也远去了。
曹操站在那里,原本挺拔的脊背,似乎在那一瞬间僵硬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个还在抽搐的探子,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你说……什么?”
“徐州刺史陶谦……”探子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着带血的玻璃,“他部下的都尉张闿,见财起意,在泰山华县费乡,劫杀了太公……还有……还有曹德副尉……以及……丁氏一族……”
“一百多口人……无一生还……”
轰!
一股滔天的杀意,从曹操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
“陶谦……”
曹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贼……我要你……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倚天剑,剑指苍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
“苍天不公啊!!!”
“我曹操欲匡扶汉室,欲救万民于水火,为何要如此待我?!”
“先父一生谨慎,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啊——!!!”
这声长啸,如孤狼泣血,响彻云霄。
台下三十万青州兵被这声音震得心惊胆战,原本嘈杂的演武场瞬间变得死寂。
荀彧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节哀顺变!太公遇害,人神共愤,当务之急是……
“节哀?!”
曹操猛地回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赤红如鬼。
“文若,你让我节哀?”
“我怎么节哀?!”
曹操一剑斩断了面前的案几,木屑纷飞。
“我父死得何其惨烈!尸骨未寒,首级被悬!你让我节哀?!”
“不!”
曹操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这就是名门!这就是仁义!”
“陶谦那个伪君子,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号称徐州是避世桃源,结果呢?”
“杀我父亲,屠我全家!”
“好!很好!”
“既然这世道道义已死,既然苍天瞎了眼,那我就自己来做这天!”
“来人!”
“在!”
所有亲卫齐刷刷跪下,一个个被主公这状若疯魔的模样吓得浑身颤抖。
“传令全军!”
“即刻起,曹仁、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进,尽起本部兵马!”
“青州兵为先锋,全军开拔,进攻徐州!”
“我要踏平徐州十八县!”
“我要把陶谦那老贼碎尸万段!”
“我要……屠尽徐州!”
荀彧闻言,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地跪倒在曹操面前,苦苦哀求:
“主公不可啊!”
“屠城乃不义之举!徐州百姓何辜?若主公屠城,必将失天下人之心!届时诸侯以此为借口群起而攻之,主公的大业将毁于一旦啊!”
“天下人之心?”
曹操低下头,看着这位一生都在追求王佐之才的肱股之臣,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嘲讽。
“文若啊文若,你太天真了。”
“你看看这满地的黄巾贼,你看看这饿殍遍野的中原。”
“这天下,还有心吗?”
“百姓谁当皇帝,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谁让他们吃饭,他们就跟着谁喊万岁!”
“我若不屠徐州,何以泄我心头之恨?”
“我若不屠徐州,何以震慑这天下群雄?”
“我要让这天下人知道,惹怒我曹操,比惹怒那庙里的泥菩萨要可怕一万倍!”
曹操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三十万双饥渴的眼睛。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宝剑,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儿郎们!”
“徐州有粮!”
“徐州有酒!”
“徐州有丝绸,有美人,有金银!”
“陶谦那老贼杀了我父亲!这笔账,你们说,该怎么算?”
台下那三十万青州兵,听到“粮”和“酒”这两个字,原本赤红的眼睛瞬间变得绿幽幽的。
“杀!”
“杀!”
“杀!”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吞噬天地的洪流。
曹操抹去脸上的血泪,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狂傲的笑容。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曹操喃喃自语,猛地一挥长剑。
“全军出击!”
“目标——徐州!”
“一个不留!”
风起,云涌。
三十万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动,铁蹄踏碎了冻土,卷起漫天尘土。
这不仅仅是一场复仇的战争。
这是一场即将把徐州化为炼狱的风暴。
大军南进,遮天蔽日。
徐州的哭声,还未响起,但血腥味,似乎已经四处弥漫。
(第二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