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集市,往日里喧嚣的商贸之地,此刻却被一股肃杀的寒意笼罩。
大雪纷飞,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一触即发的焦躁。
“我不收!给多少钱都不收!”
一声嘶哑的怒吼刺破了风雪。
一名卖粮的老汉死死护着自家的粮袋,面前摆着几枚闪着崭新光泽的铜钱,那是陈磐力推的“幽州通宝”。
“你这钱,不能要啊!”
老汉瞪着浑浊的双眼,看着面前想要买粮的商队,语气中满是惊恐。
“听说了吗?隔壁村的李老二,就是用这钱买了酒喝,回去就口吐白沫,没过两个时辰就硬了!”
“这钱里有毒!是那州牧大人为了敛财,在铜水里掺了铅汞,要毒死咱们老百姓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们,看着那几枚铜钱,仿佛看见了索命的阎王。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听从冀州来的亲戚说,那袁大将军早就发了告示,说陈磐是乱臣贼子,这钱就是‘买命钱’!”
“这……这可怎么办啊?咱们手里的粮食要是换了这毒钱,以后拿什么去换盐巴?”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韩炬站在集市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如纸。
作为幽州的少府,这“幽州通宝”便是他的心血,也是幽州经济独立的基石。
可如今,这基石正在崩塌。
“大人,不能再等了。”
身后,一名心腹,黄督邮低声说道,“百姓现在宁愿物物交换,也不愿用通宝。甚至百信在城南聚集,说要……要冲进衙门讨说法。”
“讨说法?”
韩炬苦笑一声,手指紧紧扣住栏杆,指节泛白。
“这是有人在逼咱们啊。”
他心里清楚,这谣言来得太蹊跷,太过猛烈。
短短三天,从边境到腹地,整个幽州都在传“通宝有毒”。
这是刀子。
一把来自冀州,不见血的软刀子。
“把造谣的人抓起来!”
韩炬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大人,抓谁?”
黄督邮指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这里几百号人,每个人都可能说那钱有毒。咱们总不能把全城的百姓都杀了吧?”
韩炬语塞。
就在这时,集市中央的骚乱升级了。
几个不明身份的壮汉混在人群中,手里挥舞着木棒,高声喊道:
“陈磐昏庸!以毒钱害民!”
“我们要活命!不要毒钱!”
“砸了他的摊子!”
哗啦一声,那个坚持收钱的商队摊位被掀翻,粮袋滚落在雪地里,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
百姓们一哄而上,疯狂地踩踏那些铜钱,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住手!”
韩炬厉喝一声,带着一队卫兵冲下楼去。
然而,面对群情激奋的百姓,卫兵们的长枪根本不敢轻易刺出。
毕竟怎么说都是自家百姓。
韩炬被推搡着,帽子都歪了,狼狈不堪。
“这世道,都没法活了吗?”
韩炬悲愤地仰天长叹。
就在这混乱即将演变成一场流血暴动之际——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战鼓,突然在城门方向炸响。
鼓声如雷,压过了所有的叫骂与喧嚣。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铁甲铮铮,寒风凛冽。
街道尽头,一队黑甲骑兵缓缓而来。
当先一人,黑色风袍,腰间悬剑,面容冷峻如冰。
正是陈磐!
在他身后,是百名如凶神恶煞般的亲卫队,每个人脸上都罩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所过之处,百姓如波浪般分开,原本喧闹的集市,瞬间死寂。
陈磐勒马,在韩炬身边停下。
他没有看那些百姓,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踩脏的铜钱,又看了看被推倒在雪地里的韩炬。
“韩少府,这幽州的百姓,是饿疯了,还是疯了?”
“还有,你的刀,是提不动了,还是钝了?”
一股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寒意从陈磐身上发散。
周围的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韩炬慌忙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雪,拱手道:“主公……有人在散布谣言,说这通宝有毒,百姓恐慌,这才……”
“有毒?”
陈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下马。”
陈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集市中央。
他随手捡起一枚沾满泥水的铜钱,用大拇指轻轻擦去上面的污渍。
铜钱在雪光下,泛着清冽的金光。
上面的“幽州通宝”四个字,苍劲有力。
“谁说,这钱有毒?”
陈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人群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刚才那几个喊得最凶的壮汉,此刻都缩着脖子,往后退去。
“没人承认?”
陈磐冷笑一声。
“既然这钱有毒,那便让我来瞧瞧。”
说着,他让一亲卫递上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将口中的酒液,直接喷在了那枚铜钱之上。
弄干净,又将铜钱放入一碗里,片刻后一口饮尽。
无任何异常。
“若是毒,早已出事。”
陈磐将铜钱高高举起,“既然你们不信,那我便用这钱,买你们所有人的命!”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陈磐指着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壮汉。
那壮汉眼神游移,双手粗糙,虎口处却有厚茧。
那是握长兵器的痕迹,绝非种地的农夫。
“你,过来。”
那壮汉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大……大人……”
陈磐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厉声道:“你既然说是毒钱,那你手中的钱,是哪里来的?”
“是……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冀州来的吗?”
陈磐猛地拔剑,剑尖直抵壮汉咽喉。
“说!”
壮汉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是……是冀州邺城审配审大人给的……让我们……让我们……”
话未说完,陈磐手腕一抖。
噗。
鲜血飞溅。
那壮汉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陈磐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扫向人群中另外几个神色慌张的人。
“那几个也是!”
“杀!”
身后的亲卫队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瞬间按住了那几个煽动者。
没有废话,不需要审判,直接就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几颗人头被割下,被亲卫随手扔在雪地上,滚到了那撒落的粮食旁。
鲜血染红了白雪,也染红了那几枚铜钱。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陈磐将手中的铜钱擦干净,重新塞进那个卖粮老汉的手里。
老汉浑身颤抖,哪里敢接。
“拿着!”
陈磐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钱,是好钱。能买粮,能买衣,能保一家老小活下去。”
“有毒的不是钱,是人心。”
“是想让你们饿死、让你们乱起来的人心。”
陈磐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瑟瑟发抖的百姓。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在这空旷的集市上回荡。
“市者,货之准也。”
“我陈磐发行此钱,是为了让幽州不再以物易物,是为了让你们种出来的粮,织出来的布,能有个公道的价钱!”
“有人怕幽州富起来。”
“有人怕你们吃饱了饭,就有力气拿刀。”
“所以他们编造谎言,用谣言杀人,用这看不见的毒药,想让你们自相残杀!”
陈磐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就是听信谣言,被当枪使的下场!”
“从今日起,幽州境内,凡敢妄言通宝有毒者,杀无赦!”
“凡敢拒不使用通宝,恶意囤积居奇者,杀无赦!”
“凡敢私传冀州谣言者,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字字如铁,落地有声!
百姓们惊恐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长官,在恐惧之余,又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乱世之中,秩序比慈悲更重要。
陈磐用血洗刷了谣言,也用暴力树立了权威。
韩炬站在一旁,看着陈磐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陈磐这一杀,虽然残酷,却断了袁绍的毒计。
但他更知道,这只是开始。
“把粮食收起来。”
陈磐淡淡地说道,“按照通宝的面值,双倍赔偿这位老汉的惊吓之资。”
“另外,韩矩,由你负责,在各郡县设‘平准署’。”
“凡是用幽州通宝来买粮的,价格一律比用五铢钱便宜一成。”
……
处理完集市之乱,陈磐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头。
雪越下越大了。
赵云依旧守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主公,杀了?”
赵云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道。
“杀了。”
陈磐接过赵云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口,暖意入腹。
“袁绍想乱我幽州,未免太小看陈磐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陈磐看着南方,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想用口水淹死我,我就用血把他的嘴堵上。”
赵云微微皱眉:“主公,这只是手段。据探子回报,袁绍封锁了边境,咱们的商队出不去,冀州的粮草进不来。虽有两月之储,但若久拖,必有后患。”
“还有……”
赵云顿了顿,“乌桓蹋顿部,最近又贼心不死,在边境活动频繁。看起来似乎有人在背后给他们递刀子。”
“我知道。”
陈磐放下汤碗,手掌按在冰凉的城墙上。
“袁绍这是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一边断粮,一边造谣,一边引胡虏咬我的脚后跟。”
“好手段。”
陈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他不让我过安生年,那咱们也别让他过好。”
“子龙。”
“在。”
“传令给苏伯。”
“让他带上他的那些游侠兄弟,不用去冀州杀人。”
“去冀州的钱庄,去冀州的集市。”
“告诉冀州的百姓,只要他们肯私运粮食进来,我陈磐,愿用一比三的价格收购!”
“甚至……”
陈磐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告诉袁绍手下的那些贪官污吏,只要肯放行,幽州的通宝,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他要封锁,我偏偏要凿穿!”
“他要谈血统,谈名望,谈底蕴。”
“那我就跟他谈谈,这乱世里,究竟什么是硬通货!”
“是钱?”
“还是刀?!”
(第二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