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冬。
如果说幽州的雪是肃杀的白,那邺城的夜,便是糜烂的红。
邺城西北角的文昌台上,已是灯火通明,光华盖过了半边星河。
这里是河北的心脏,是天下最富庶的销金窟,也是四世三公袁本初的霸业基石。
丝竹之声靡靡入耳,舞姬的水袖在寒风中划出柔软的弧线。
酒香混合着脂粉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公孙瓒已死,幽州目前可以说是无主。”
袁绍端坐在高台之上,身披锦裘,手持金爵。
他面容白皙,须发皆白中透着润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醉意与傲慢。
在他身下,数百张案几排开。
左侧,文臣:田丰、沮授、审配、逢纪、郭图等人。
皆是一身儒袍,神态各异,或严谨,或阴鸷,或狂傲。
右侧,武将:颜良、文丑、高览、麹义、淳于琼等人,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诸位,今日之宴,非为庆功,只为祭天。”
袁绍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金爵高举,对着虚空一敬。
“祭那被我大袁军踏碎的幽州梦!”
“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孙伯!”
“干!”
尽数官员齐声应和,金杯碰撞之声清脆悦耳,宛如刀剑相击。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却有两个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主公。”
一个沉稳而带着几分刚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欢愉的氛围。
出言者,正是沮授!
沮授面色凝重,缓缓站起,并未举杯。
“公孙瓒虽灭,但幽州并未入我囊中。如今占据蓟县的,乃是那个名为陈磐的年轻人。”
“陈磐?”
袁绍眉头微皱,仿佛听到了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厮之前在诸侯联军的时候就老是怼自己,真是不当人子!
“一个发迹于右北平小小坞堡的竖子罢了。”
他轻蔑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闻他靠着种地屯田,收拢了几万流民,又侥幸杀了乌桓几个莽夫,便以为自己也是一方诸侯了?”
“笑话。”
“天下诸侯,谁不是家学渊源,谁不是名门之后?他陈磐算个什么东西?”
沮授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主公,轻敌乃兵家大忌。”
“这陈磐虽出身寒微,但其行事风格,却极其狠辣。”
“他在幽州推行屯田,废五铢钱而铸‘幽州通宝’,又在边境与乌桓、鲜卑互市。
种种举措,虽显粗鄙,却实打实地让幽州流民安定了下来。”
“如今幽州七郡,已有三郡实为其掌。”
“若再任由其发展,不出三年,幽州必成我冀州肘腋之患!”
沮授的话,让席间不少谋士点了点头。
田丰抚须,目光深邃:“授之言,正合我意。
陈磐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其法虽霸道,却行之有效。
主公当早图之。”
“早图之?”
袁绍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台下众臣,最后停留在审配身上。
“正南,你怎么看?”
审配闻言,立刻站了出来,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主公,依我看,区区一个陈磐,何须大动干戈?”
“公孙瓒刚愎自用,侥幸被陈所灭。
说到底那陈磐不过是个靠着运气上位的暴发户,根基浅薄,人心未附。”
“只需主公一道命令,封锁冀幽边境,断其商路,绝其粮草。”
“再派遣刺客,潜入蓟县,取其项上人头,便如探囊取物!”
“甚至……”审配顿了顿,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咱们可以联络乌桓蹋顿部,还有鲜卑柯比能,许以重利,让他们去骚扰幽州边境。”
“那陈磐纵有三头六臂,面对四面楚歌,内无粮草,外有强敌,也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好!”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正南之计,甚合孤意。”
“杀鸡焉用牛刀。
对付这种跳梁小丑,若是孤亲自出马,反而失了身份。”
袁绍站起身,走到台边,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辉煌的邺城,又极目远眺,望向那漆黑一片的北方。
那是幽州的方向。
在他眼中,那里不是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而是一块不听话的烂肉,必须剜去,或者……彻底吞并。
“传令下去。”
袁绍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封锁幽平边界。
凡私运粮食、铁器入幽州者,皆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第二,散布流言。
就说那陈磐在幽州滥杀无辜,行暴虐之政,乃是乱臣贼子。
让幽州的百姓,都知道跟错了主子!”
“第三,命麹义领‘先登死士’八百,潜伏于易京一带,伺机而动。若有机会,便斩杀幽州守将,夺回城池!”
“第四……”
袁绍转过身,看着角落里一个身披兽皮的异族使者。
“那乌桓的新任单于,不是想求我庇护吗?”
“告诉他,只要他能给陈磐找点麻烦,不管是抢人还是掠地,孤要多少粮草,便给多少粮草!”
“我要让这幽州,变成一座死城!”
“我要让陈磐,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
“什么是四世三公的底蕴!”
随着袁绍的一道道命令传下,整个大殿内的气氛变得肃杀起来。
原本的歌舞升平,瞬间被一股无形的阴霾笼罩。
田丰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主公。”
田丰再次开口,“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陈磐既然敢在幽州立足,必有过人之处。
若是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反而得不偿失。”
“不如遣一使,去幽州探探虚实,若其肯臣服,便封个将军,将其笼络在帐下,岂不美哉?”
“元浩此言差矣。”
一旁的逢纪立刻反驳,语气刻薄,“那陈磐自立为州牧,甚至敢发行私币,这分明是目无君父,意图谋反!
若是此时招抚,岂不是长了天下野心家的气焰?”
“若是天下人都学陈磐,今日占一城,明日守一郡,这大汉的律法,还要不要了?
这主公的威严,还在哪里?”
逢纪的话,像是挠到了袁绍的痒处。
目前来说,袁绍最在意的,便是这“名声”二字。
他要做的是那顺应天命的周文王,怎能容忍一个无名小卒在眼皮底下挑战他的权威?
“元浩不必多言。”
袁绍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淡漠,“我意已决。”
“这天下,是袁家的天下。”
“陈磐若识相,便该乖乖交出幽州,来邺城做个富家翁。若是执迷不悟……”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就让他死。”
“哪怕是死,也要让他死在乱箭之下,死在万民的唾骂之中!”
“让他知道,这乱世,从来都不是给穷人讲道理的地方!”
……
宴席散去。
文昌台上,只剩下袁绍一人。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手中的金爵微微发凉。
“陈磐……”
袁绍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有些手段,这点孤承认。”
“但你知道你缺什么吗?”
“你缺的是——这身高贵的血统。”
“缺的是这一身锦绣的衣冠。”
“更缺的是……这背后,站着半个天下的世家大族!”
袁绍举起酒爵,对着虚空中的影子,仿佛在与那个北方的年轻人对饮。
“你就像那荒原上的野草,哪怕长得再高,也终究是草。”
“而我袁家,才是这大树。”
“只要我等轻轻一挥手,就能遮蔽所有的阳光,让你枯萎,让你腐烂,让你化为尘土!”
“明年开春。”
“就让这邺城的桃花,开到你蓟县去吧。”
“但是,要用你的血,来浇灌!”
呼——!
一阵狂风卷过,吹灭了文昌台上的一半灯笼。
光影摇曳间,袁绍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又好像格外阴森!
而在邺城的城墙下,一支黑色的车队正悄然驶出。
马车没有车旗,车轮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行驶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车内坐着的,正是袁绍的心腹死士。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幽州。
他们带去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是挑拨离间的谎言,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尖刀。
袁绍的攻击,开始了。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围堵,更是一场渗透到每一个毛孔的绞杀。
此时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幽州。
陈磐正在查阅新铸铜钱的账本,听着田畴汇报各地的收成。
他并不知道,在那南方的邺城,有一双贪婪而阴毒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上了他!
这乱世,从来就没有过一刻的安宁。
既然安逸是奢望。
那就杀出一条路来!
哪怕这条路,是用天下诸侯的尸骨铺成的!
“主公,夜深了。”
赵云提着枪,走上前,为陈磐披上一件狐裘。
“子龙。”
陈磐握着那枚还带着铜臭味的钱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说,南边的桃花,开了吗?”
赵云一愣,随即明白了陈磐的意思。
“幽州苦寒,桃花未开。”
“但主公若想看,云愿为您,去折那南枝!”
陈磐笑了。
“好。”
“待到来年三月。”
“咱们去邺城。”
“看袁绍家的桃花。”
“看那桃花……是不是比血还要红!”
(第二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