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雪未歇。
右北平城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大将军府的偏厅,早已撤去了案几,只在厅中央生起了一盆巨大的炭火,火上架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
酒香肉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将窗外的严寒隔绝在外。
陈磐赤着上身,单脚踩在胡床上,手里抓着一把解骨刀,狠狠地割下一块还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也不蘸料,直接塞进嘴里。
“子龙,吃!”
他随手将一坛烈酒抛了过去。
赵云接过酒坛,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落,像是一道火线,瞬间烧遍了全身。
他放下酒坛,脸上泛起一层豪迈的酡红,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忧郁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痛快!”
“云在公孙伯圭麾下数载,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畅快!”
陈磐咽下口中的羊肉,擦了擦手上的油脂,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云。
“因为公孙瓒从来不是为了让你痛快,而是为了让你听话。”
“他给你的是规矩,是束缚,是让你觉得高尚却不能救人的‘仁义’。”
“而我给你的,是你真正想要的,心之向往的。”
陈磐站起身,走到大厅的兵器架旁,取下一柄尚未开刃的重剑,随手一挥,发出一声沉闷的啸音。
“子龙,这一战之后,我要整顿幽州。”
“但我缺人。”
“缺能独当一面的大将,缺能把我的意志贯彻到每一个角落的先锋。”
“你那三千白马义从的残部,昨日被我收编了,如今正关在城南的营地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磐转过身,看着赵云的眼睛。
“你想带他们。”
“你想证明,常山赵子龙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龙是虎”
赵云猛地站起,握紧了手中的酒坛,指节发白。
“他们……都是随我从常山出来的老乡。”
“是被公孙瓒的威名骗来的热血汉子。”
“如今虽败,但他们的罪,不在他们,在于那个瞎了眼的统帅。”
“若主公肯信云。”
赵云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陈磐深深一拜。
“云愿领罪,愿带这三千残卒。”
“三日之后,云必让这三千人,脱胎换骨,重现白马之威!”
“不用三日。”
陈磐大笑,将手中的重剑重重插在地上。
“今晚就带去。”
“兵器、铠甲、战马,随你挑!”
“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
赵云抬起头。
“从今往后,这三千人,不叫白马义从。”
陈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要的是,能在风雪里埋伏三天三夜的狼。”
“是能把喉咙咬断都不松口的虎。”
“哪怕是黑色的马,只要能杀人,就是好马!”
“这支部队,以后就叫——”
“云骑。”
赵云怔住了。
云骑。
云从龙,风从虎。
去掉了“白马”的虚名,留下的却是“云”的变幻莫测,与“骑”的凌厉杀伐。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龙胆亮银枪,枪尖微颤,仿佛也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蜕变。
“云骑……”
“好名字!”
“云领命!”
……
次日清晨。
风雪初霁,朝阳如血。
城南校场。
三千名降卒蜷缩在雪地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如同霜打的茄子。他们身上还穿着破烂的白色战袍,上面沾满了血污和焦痕。
周围的镇北军士兵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监视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一丝蔑视。
“都给我站起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众人惊恐地抬头,只见一骑白马缓缓驶入场中。
马上的赵云,已经换上了一身全新的黑色山文甲,背后披着黑色的战袍,只有那一杆亮银枪,依旧寒光凛冽。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白马义从。”
“那个名字,随着昨夜的大火,已经死了。”
赵云勒马回旋,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庞。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卸甲归田。陈太守仁慈,发盘缠,送你们回家。”
“第二条,留下。”
“但这并不容易。”
“我要你们忘掉自己是轻骑,忘掉自己是幽州最精锐的傲气。”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怎么像野兽一样在雪地里爬行,怎么在死人堆里睡觉,怎么用手里的刀,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谁若是不服,现在就滚!”
三千人的队列,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是白马义从的老什长,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赵将军!”
“咱们虽然败了,但也是幽州的汉子!这陈磐是什么人?那是杀害咱们同袍的仇人!”
“让你咱们降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咱们像野狗一样去爬?还要咱们改名叫什么‘云骑’?”
“这屎盆子,老子不戴!”
“老子回家种地去,也不受这份窝囊气!”
“唰!”
寒光一闪。
所有人都没看清赵云是怎么出枪的。
只听见“噗”的一声轻响。
那汉子的咽喉处,多了一个血洞。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轰然倒地。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校场上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赵云收枪而立,面无表情,宛如一尊冰冷的杀神。
“他可以选择走。”
“但他可以选择羞辱陈将军的命令吗?”
赵云环视四周,声音冷冽如刀。
“我说过,忘掉你们的傲气。”
“因为在战场上,傲气,就是死气!”
“陈太守把你们当人看,给你们饭吃,给你们甲穿。
若你们还把自个儿当成大爷,那你们连这地上的死人都不如!”
“还有谁想走?”
“滚出来,我送你一程,省得你路上没盘缠!”
三千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再是屈辱,而是敬畏,是新生。
“云骑听令!”
“在!”
三千声怒吼,汇聚成一股气浪,震得校场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
“整队!卸甲!负重跑!目标城外三十里黑山,跑不完的,不用回来了!”
“诺!”
看着那支黑色的洪流在风雪中奔涌而去,陈磐站在城楼上,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好一条入海的龙。”
“有了这把尖刀,这幽州的棋局,才真正算是活过来了。”
徐荣站在他身后,眼中也满是震撼:“主公,这三千人经赵云这么一练,怕是要脱胎换骨。”
“不仅仅这三千人。”
陈磐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操练的铁浮屠、大戟士,还有那些在城外开荒的屯田兵。
“公孙瓒这一败,幽州的胆气就破了。”
“接下来,就是收割的时候了。”
“传令。”
“田畴进见。”
“我要让他带着那些归顺的豪强,去把辽西、辽东属国的那些还在观望的坞堡,一个个‘敲’开。”
“咱们不仅要地,要粮。”
“更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幽州的规矩,改了!”
……
三日后。
黑山脚下的雪地里。
一支如同幽灵般的队伍,正在悄无声息地行进。
他们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连马蹄都被裹上了厚布。
三千人,全部换上了便于在雪地潜行的轻甲,手里拿着清一色的短刃和强弩。
赵云走在最前面,脸色冷峻。
“停。”
赵云低喝一声,整个人伏倒在雪坡上。
众人也随之趴下,瞬间与白色的天地融为一体。
前方,是一条蜿蜒的山道。
一支车队,正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进。车上的旗帜,写着大大的“公孙”二字。
“这是……公孙度的粮队?”
身后的什长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辽东公孙度现在正忙着跟公孙瓒勾勾搭搭,这批粮,估计是送去接济公孙瓒残部的。”
赵云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主公说过。”
“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
“敌人的粮,就是咱们的粮。”
“传令下去。”
“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把粮车给我劫了!”
“放火之后,立刻撤离,绝不恋战!”
“是!”
片刻后。
数百带着火油的利箭,呼啸着划破长空。
“轰!”
粮车瞬间被点燃。
护卫粮车的公孙军大乱,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周的雪地里突然冒出无数黑衣死士,刀光一闪,便是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抢粮,杀人,点火,撤退。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等到公孙军的主力反应过来追过来时,只看见满地的尸体,和几辆还在燃烧的空车架。
风雪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山脊之上。
赵云看着远处的火光,握了握拳头。
这便是云骑。
这就是陈磐教给他的战争。
不为了什么虚名,只为了生存,为了胜利。
“子龙,这一战,可还满意?”
陈磐的声音,不知何时在耳边响起。
赵云猛地回头,只见陈磐穿着一身便袍,正笑吟吟地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酒坛。
“主公?!”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新军,到底成色如何。”
陈磐走过来,将酒坛扔给赵云。
“这一战,打得好。”
“打出了我陈磐想要的味道。”
“从此以后,这幽州的一草一木,都要看咱们的心情。”
“赵子龙。”
陈磐拍了拍赵云的肩膀,目光投向远方那更加辽阔的天地。
“准备好了吗?”
“咱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赵云仰头灌下一口酒,将酒坛狠狠摔碎在岩石上。
“时刻准备着!”
“提枪上马,随主公,踏平这乱世!”
风雪愈发大了。
但两道身影,却如两座巍峨的高山,任凭风雪吹打,纹丝不动。
而在他们身后,那支新生的“云骑”,正如同黑色的洪流,在雪原上奔腾,咆哮,向着未来,冲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