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右北平城头的积雪染得通红。
昨夜那场漫天大火,虽然已被新雪覆盖,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血肉、木材与野心混合燃烧后的味道。
城外,三万余名降卒跪在雪地里,密密麻麻,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风卷起残雪,打在他们冻得青紫的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杀吗?”
凌统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站在陈磐身后,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主公,这可是三万人的俘虏。若是放了,便是养虎为患。
若是全坑了……咱们右北平这几年的地,都不用施肥了。”
陈磐坐在城门楼上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
他没有看那些降卒,而是看着笔杆上那一抹尚未干透的朱砂。
“凌统。”
“你知道公孙瓒为什么会输吗?”
凌统愣了一下:“属下愚昧。”
“因为他的眼里,只有‘人’,没有‘兵’。”
陈磐站起身,走到垛口边,目光扫过那片跪伏的人潮。
“三万人,在他公孙瓒眼里,是三万张嘴,是三万个消耗粮草的负担。也是三万把可以随意填壕沟的稻草。”
“但在我陈磐眼里……”
陈磐猛地将手中的狼毫笔折断,扔下城墙。
笔杆碎裂的声音虽小,却仿佛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这三万人,是炉膛里的煤炭,是开垦荒地的锄头,是刺向敌人的枪!”
“谁敢坑杀降卒?”
陈磐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严令!杀降者,斩!”
“传令下去,这三万人,无论出身,无论官职,愿意留下的,编入屯田营,斩丁立契,给饭吃,给地种!”
“不愿意留下的,发盘缠,回家!”
城下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已经闭上眼睛等死的降卒们,一个个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城头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有人开始抽泣,有人开始磕头。
“这种时候,收买人心?”徐荣走过来,低声道,“主公,入冬了,咱们手里的粮草……”
“粮草没了,可以去抢。”
“人没了,上哪抢去?”
陈磐转过身,看着这位心腹大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徐荣,这世道,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值钱的,也是人命。”
“公孙瓒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输了。”
“而我,不仅要做一把杀人的刀,更要做……一座护人的山。”
处理完降卒,陈磐并没有在大堂久坐。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战袍,没穿那身沉重的铁浮屠甲胄,只带了一把横刀,翻身上马。
“主公要去哪?”
凌统急忙跟上。
“访友。”
陈磐策马出城,沿着赵云离去的方向,一路向北。
要知道,此时的北地斥候,基本可以说是大汉排名前几了。
尤其是阎柔上岗后,引进草原骑术,糅合多家经验,将镇北游骑经营的风生水起。
所以,哪怕是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他们要找到某些人的行踪,还那么有特点的人物,轻而易举!
风雪未停,天地茫茫。
三十里外的破山神庙。
庙门半塌,供桌断了一角,但这大殿里,却生着一堆篝火。
火堆旁,坐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赵云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轻轻拨弄着火苗,身旁放着那杆龙胆亮银枪,还有一匹正在低头吃草的白马。
听到马蹄声,赵云没有回头,手中的树枝也未曾停顿。
“陈将军,昨夜大胜,不在城中庆功,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陈磐勒住马,翻身而下,随手将缰绳扔给凌统,大步走进庙门。
“我来见见常山的真人。”
他径直走到火堆对面,也不嫌地上脏,盘腿坐下。
“顺带来告诉你,我是何许人也。”
赵云抬起头,那双清澈如鹿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哦?愿闻其详。”
“我是屠夫。”
陈磐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
“昨夜那一把火,烧死两万,踩踏致死万余。
这其中,有多少是死在我手里的?又有多少是死在我心里的?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若不烧那一把火,死的便是城中数万百姓,便是我的弟兄。”
“但我也是北地的救世主。”
陈磐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那三万降卒,若是落在公孙瓒手里,此刻已是填沟的枯骨。但在我手里,他们能活。”
“赵子龙,你且说。”
“我是善,还是恶?”
赵云手中的树枝,猛地断成两截。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功过是非,岂能只论结果?若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与野兽何异?”
“野兽?”
陈磐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扔给赵云。
“这乱世,本就是个大染缸。”
“刘虞想做圣人,结果被你主公斩首示众,血溅满堂。”
“公孙瓒想做英雄,结果屠戮百姓,火烧连营,沦为笑柄。”
“他们谁干净?”
“谁都不干净。”
陈磐盯着赵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赵云,一身武艺,满腹经纶,自诩忠义。
可你跟了公孙瓒这么久,除了看着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你做了什么?”
“你救了一个人吗?”
“你救了一座城吗?”
“你救了这天下的一分一毫吗?”
赵云握着酒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陈磐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这就是他迷茫的地方。
他看不惯公孙瓒的残暴,却又受制于“忠义”二字,无法离去。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因为你知道,你改变不了。”
陈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
“但我不一样。”
“我可以。”
“我要杀尽该杀之人,屠尽该屠之辈。”
“然后,用这手中的刀,在这人间炼狱里,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来。”
“赵子龙。”
陈磐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你想要的那份‘仁义’,我一个人给不了,天下也给不了。”
“但在我这里,你有刀,你有马,你有兵。”
“你可以用你的枪,去护住你想护的人。”
“只要你够强,你的仁义,就是规矩。”
“你的道理,就是真理。”
“这把刀若是握在恶人手里,是屠刀。”
“握在你手里,便是……”
“仁义之兵。”
火光跳动,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一个沉稳如山,深邃如渊。
一个英气逼人,心中激荡。
庙外,风雪骤急。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凌统策马冲到庙门口,大声喊道:“主公!不好了!”
“有一支溃兵,约莫三百人,正在劫掠前头的村子!那是……那是公孙瓒的亲卫残部!”
“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陈磐眉头一皱,刚要站起。
却见赵云猛地起身。
“哗啦!”
龙胆亮银枪入手,寒芒乍现,瞬间照亮了整个破庙。
“哪个方向?”
赵云的声音里,不再有迷茫,只有一股凛冽的杀意。
“东南五里!”
“驾!”
赵云甚至没有等陈磐下令,便飞身上马,白马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冲出了庙门,消失在风雪之中。
陈磐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凌统。”
“在!”
“看来,这把‘仁义之兵’的刀,我是借对了。”
“走!”
“咱们去看看,常山赵子龙,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
五里外的小村庄。
火光冲天。
哭喊声、求饶声、狞笑声交织在一起。
三百名如狼似虎的溃兵,正在这里发泄着最后的疯狂。他们打破了门窗,抢走了仅剩的粮食,甚至将一名年轻妇人拖了出来。
“这娘们不错!带走!”
“哈哈哈!这就是命!咱们没死,你们就该死!”
就在这时。
“嗤——!”
一道寒光,如流星赶月,从风雪中飞来。
那个正要拽住妇人的溃兵,脑袋突然飞了出去,血柱喷起三尺高。
“谁?!”
“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大爷的事?!”
“啪嗒。”
一骑白马,缓缓停在了村口。
马上的少年,一身银甲虽已破损,却依然掩不住那股冲天的英气。
枪尖斜指地面,一缕鲜血,顺着枪刃缓缓滑落,滴入雪中,开出朵朵红梅。
“常山,赵云。”
“来取尔等狗命!”
没有多余废话。
白马动了。
如入无人之境。
枪出如龙,招招致命。
“噗!噗!噗!”
每一次枪出,必带走一条性命。
这哪里是战斗,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溃兵们惊恐地发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们手中的刀就像烧火棍一样可笑。
他们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得像蜗牛,无论怎么格挡,那杆枪总能精准地刺穿他们的喉咙、心脏。
“这就是……白马银枪?”
有人崩溃地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我不杀你。”
赵云一枪挑飞那人手中的刀,策马而过,声音冷冽。
“但我手中的枪,不答应。”
“这一枪,是为了那个被你们抢了粮食的老人。”
“这一枪,是为了那个被你们拖走的妇人。”
“这一枪,是为了这天下……”
“被你们践踏的公理!”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
三百溃兵,无一生还。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每一个人的致命伤,都在咽喉。
干净,利落。
就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
赵云收枪回身,下马,走到那个惊魂未定的妇人面前,将一件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皮袍扔在她身上。
“回家吧。”
妇人颤抖着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恩公……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神仙。”
赵云摇了摇头,抬头看向远处策马赶来的陈磐一行人。
陈磐勒马停在赵云身前十步。
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身后那些跪地叩头的村民,他眼中的欣赏之意,再也掩饰不住。
“子龙。”
陈磐翻身下马,走到赵云面前。
“这一战,痛快吗?”
赵云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将自己称为“屠夫”,却又赶来相助的男人。
良久。
他伸出手,解下头盔,露出一头黑发,在风中飞扬。
“痛快。”
“但这还不够。”
“陈将军。”
“你说你想劈开一条生路。”
“你说你想用杀戮止戈。”
赵云深吸一口气,对着陈磐,抱拳一礼。
这一礼,不是拜公孙瓒的旧部。
这一礼,是拜给那个许诺给他“刀”的人。
“云,愿为先锋。”
“但这刀,若有天指错了方向。”
赵云抬起头,目光如炬。
“云必折此枪,断此义。”
陈磐大笑。
“好!”
“只要你折得断!”
“从今往后,这幽州的天塌下来,咱们一起顶着!”
“走!回城!”
“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我还有三千把横刀,等着你来磨!”
两骑并辔而行。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乱世黄昏里,他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正如那即将到来的浩荡天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