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风雪愈急。
镇北军,“溃”了,不过说是溃,其实不溃。
且战且退,退而不乱。
刀盾在外,伤员在中,每退百步,必回身一波箭雨。
把追急的白马在雪地里,像狼群退入密林,尾梢扫人。
追了许久的公孙阵营步卒,早没了章法。
他们只知道,前面的人退了,城就在眼前,功劳就在眼前。
六路步卒,互相推搡着,涌进那片三面缓坡的洼地。
积雪没膝,马陷半蹄,人踩着人,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有的人甚至一屁股坐进雪里就再也不想起来。
这些兵卒从辰时到戌时,水米未进。
对他们来说,应该已经不怕打仗了,但是顶不住饿。
饿,比刀更钝人。
“大将军!穷寇莫追,夜战凶险,不如扎营明早再做......”
关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公孙瓒一鞭抽在马腿上。
“哎!陈磐就剩半口气了!可恨!”
“传令,各营举火,造饭休整!明日天一亮,给我踏平右北平!”
八万人的连营,就在洼地四周铺开。
篝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倒扣的星河。
没有人注意到:
西北方向的风,越来越大了。
……
亥时三刻。
连营西北,十五里。
阎柔勒住马,伏在一道雪梁后。
三千游骑,人人衔枚,马蹄裹布。
他们身上的甲,是白天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幽州军甲。
身后,每匹马的驮袋里,灌满了火油。
辎重营就在眼前。
干柴垛得像山,草料堆成了雪下的小丘,车仗连绵数里。
公孙瓒的粮草、帐幕、草料、军械,全压在这十几里营盘里。
“将军,风向正好。”亲卫低声道。
阎柔眯着眼:“火攻有五: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
“今晚,我们就一口气,烧他个全套。”
“给我放箭!!!”
一瞬间,数千支火油火箭,划破夜空。
……
先是零星的几簇火苗。
然后是十几簇。
然后,风来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西北风卷着火星,像一条被点燃的巨龙,一头扎进了草料场。
干燥的干草在冬天是最好的引子,“轰”的一声,火头蹿起三丈高!
一座营,两座营,十座营!
火焰连成一片赤色的海,风声、火声、爆裂声混作一团,像天塌了下来。
热浪滚滚而来,把三丈外的积雪瞬间蒸成白雾。
雪原上一半是火,一半是雪,天地被生生劈成了两色!
“走水了!走水了!!”
“马!马惊了,”
营中之马,本是北地最好的战马。
可再好的马,也怕火。
数千匹战马挣断缰绳,嘶鸣着,发疯般冲撞营盘。
撞翻火堆,撞塌帐篷,撞碎挡路的一切。
溃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迎面撞上受惊的马群,再撞上隔壁营逃出来的同袍。
人踩人,马踏人。
火在身后追,人在火前逃。
邹丹的营,正扎在辎重场下风口。
这个白天挥着鞭子、驱民填壕的急先锋,此刻被自己人裹挟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坡上爬。
他嘶喊着“稳住、稳住”,可没人听他的。
几百只脚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他驱赶民夫走进壕沟时,可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被踩进泥里?
……
中军。
公孙瓒是被热浪烫醒的。
他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是半边烧红的夜空。
“哪来的火?!谁在放火?!”
“大将军!辎重营……辎重营全完了!风是从西北来的,火正往咱们大营里灌啊!”
关靖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公孙瓒猛地想起白日里田豫说过的那句话,“连营处若走水……”
他咬碎了后槽牙。
“陈磐!!”
“呜,呜——”
他的号角还在吹,想收拢兵马,可四野全是哭喊奔逃的人潮,号角声被风撕得粉碎。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
东面,右北平城头。
数千支火把同时点燃,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陈磐要出城!稳住阵脚!结阵!结阵,”
可是,拿什么结阵?
将军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武器,八万大军,在火光里化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
乱军之中。
唯有两支人马,是清醒的。
田豫的白日之谏无人听,他便默默把自己那一营人马,早早移到了上风口的土坡上。
此刻火海滔天,他的营盘安然无恙。
他看了看火场,又看了看中军那杆还在徒劳挥舞的大旗,长长一叹。
“不听好人言……”
“收拢溃兵,能带多少带多少。走!”
而洼地东侧,“刘”字旗下。
刘备披着单衣,站在雪里,身后是他的部曲。
火光映着他的脸,映着他身后的溃兵。
无数丢了建制、丢了刀枪的士卒,哭嚎着从他面前逃过。
有亲卫劝:“玄德公,趁乱走吧,迟了就走不脱了!”
刘备却回头看向火场,声音发哑:
“那些人,也是父母生养的。”
“掘壕驱民,我不敢拦。如今火起,这条命,总要有人捡。”
“左右,随我——救人。”
两员熊虎般的壮汉一左一右,正是关张二人!
一个拖刀断后,一个长矛开路,硬是从火场边缘,拖拽出数百名烧伤的溃卒。
田豫带着残部赶到,看见这一幕,翻身下马,纳头便拜。
“玄德公,豫,愿随行。”
……
“轰,”
城门洞开。
八百铁浮屠,蓄足了马力,如同八百支烧红的铁箭,从火光最亮处,狠狠凿出!
其疾如风,侵掠如火!
他们不冲溃兵,不追散卒,笔直地撞向公孙瓒中军大旗的方向:
斩首,永远是最好的句号。
“护住大将军!”
严纲红着眼,率残存的本部骑兵迎了上去。
白马对黑铁。
白天已经证明过的答案,在夜里又证明了一次。
马槊洞穿皮甲的声音,密得像爆豆。
严纲连人带马被撞得倒飞出去,一口血喷在雪上,兀自死死攥着刀:
“杀——”
“杀你娘!”
陈猛从侧翼杀到,大刀连柄抡圆,狠狠劈下!
严纲,卒。
中军大旗轰然倾倒的那一刻,公孙瓒的胆气,终于碎了。
“撤……向南撤!”
单经浑身是火地扑过来,一矛挑开两名铁浮屠,硬生生架住公孙瓒的马,嘶声道:
“大将军!走!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公孙瓒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连营,看了一眼倒在火里的双头矛旗。
那一眼,红了眼眶,白了鬓角。
“陈磐,”
“今日之火,本将记下了。”
“来日,我必让你连本带利,烧还给我!”
他拨转马头,在单经和数百亲卫的死命护卫下,凿穿火墙,向南遁去。
“追不追?!”
徐荣提刀赶来,满身烟灰。
陈磐望着那道狼狈的白色背影,缓缓摇头。
“兵法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可他带着几百条饿狗回幽州,能翻起什么浪?”
“传令徐荣、阎柔,衔尾追杀,追出三十里即可,不必死追。”
“降者,解甲,给饭。”
“杀降者——斩。”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壕沟方向。
“游骑把沟北面给我刨开,把白天抓的那些民夫,全放出来,引进城。”
“粮烧了可以再抢。”
“人没了,才是真没了。”
……
天将破晓。
大火烧了一夜,终于被新雪压熄。
三十里雪原,烧成了一片黑色的焦土。
融化的雪水混着灰烬,冻成暗红的冰壳,马蹄踏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一路的骨头。
阵斩万余。
烧死、踩死、冻毙者,两万余。
丢弃兵械、跪地请降者,三万余。
白马义从历年积攒的战马,被徐荣成群成群地赶了回来。
公孙瓒半生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十去七八。
徐荣押着长长的降卒队伍进城,路过陈磐马前,忍不住笑:
“主公,这一夜,够天下的说书人讲十年。”
“讲什么?”
“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讲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陈磐勒马坡顶,晨风猎猎,掀起染血的黑披风。
他回望右北平城头,那面黑底金字的“陈”字大旗,正在朝霞与残烟里,缓缓舒展。
“十年太久。”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
“收复辽西、辽东属国,全境。”
“本将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
“这幽州,如今姓什么!”
……
而此刻,城南三十里外的山岗上。
一骑白马,静静而立。
赵云遥遥望着那片焦土,望着那面在风雪里纹丝不动的黑色大旗,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身边的白马义从残部,皆低头不语。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屠城焚野,是他。开仓放粮,也是他。”
“火焚八万,是他。放归民夫,还是他。”
赵云勒转马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城头那个黑色的身影,把那句问了一半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欠你一问。”
“来日,再问。”
白马长嘶,载着这一人五骑,消失在风雪尽头。
(第一百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