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军之中,一队百骑忽然拨转马头,直扑将旗。
那是白马义从的老兵!
同袍在铁浮屠的蹄下成了肉泥,他们红了眼,违了将令——要拿陈磐的脑袋,给死去的弟兄偿命。
“保护主公!”
凌统提刀迎上。
少年人瘦,刀却快。
白马骑手的长矛还没收回来,他的刀已经到了。
第一刀,斩矛杆。
第二刀,抹喉。
第三刀,架开右侧劈来的马刀,顺势反手一撩,划开那人小腹。
第四刀——
第四个白马骑手从侧面撞来,连人带马,将他撞得倒退三步。
一支流箭贴着他的脸颊削过去,留下一道血线,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他恍若未觉。
刀往地上一拄,撑住身子,抬头。
余下的亲卫一拥而上。
百骑丢下十几具尸体,直接溃了。
而雪原的另一头,一骑白马,正缓缓走来。
赵云是来收人的。
可惜,晚了一步。
收人不成,他索性勒住马,看了看那杆在风雪里猎猎作响的将旗,又看了看将旗下的男人。
与其他白马骑手不同,这一骑,没有射箭,没有冲锋。
他就那么策马走来,枪尖垂着,枪缨如雪,在风里一飘一飘。
人如玉山,坐于马上,与这片血肉模糊的雪原,格格不入。
“阁下,便是陈磐?”
赵云的枪,平举,枪尖朝天,也指人。
陈磐目光一凝,丢个探查:
[姓名:赵云。]
[统率:94]
[武力:98]
[智力:81]
[政治:72]
[魅力:97]
[评价:白马银枪 ,他日的“常胜将军”!]
嚯!好家伙!
出金了!
赵云这时候攻击已至!
陈磐只好马槊横架,“铛”的一声:
那一声金铁交鸣,不是撞出来的,是赵云的枪尖点在槊杆上,力道灌进去,槊杆震颤,连带着陈磐的虎口都发麻。
一合。
赵云的枪走了。
枪尖滑过陈磐的臂甲,犁出一道白痕,铁甲表面刮出一缕铁屑。
二合。
赵云的枪从他槊杆下方穿过,直扎心口。
陈磐侧身,槊杆压枪,两件兵器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
三合。
中军鸣金,声传四野。
赵云拨马便走。
走得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临去前,他勒马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壕沟里蜷缩的民夫。
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抱着头,缩在沟底发抖。
又看了一眼城门洞口。
开仓施粥的棚子就搭在那里,热气腾腾,排队的老人和孩子,从棚子口一直排进瓮城。
枪尖,微微垂了下去。
“常山赵子龙,受教了。”
他拨马便走,走出几步,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用兵如神,却屠城焚野……”
“你到底,是何等人?”
白马走远了,蹄印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浅坑,很快被风雪填平。
陈磐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血气喷出来,在寒风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散去。
“凌统。”
“喏。”
“记下此人。常山赵子龙。”
他顿了顿。
“我要了。”
“喏!”少年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回头属下把绳子都备好!”
“……”
未时。申时。战至日暮。
雪原,成了绞肉机。
血,把雪染成了暗红色。
新雪盖上来,又被踩红。
再盖,再踩。
层层叠叠,踩上去,马蹄打滑,人的靴子也打滑。
因为脚底下踩的是冻硬了的人和马的尸体!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刀砍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就那么举着,冻成了冰雕。
有的尸体面朝下趴着,后背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
八万人,杀不完。杀散一波,又围上一波。
公孙瓒的步卒方阵,像一堵会自己长高的墙。
推过来,被砍塌,退回去;再推过来,再被砍塌,再退回去。
每一次退回去,都多留几百具尸体;可每一次推上来,都换上一茬生力军。
那堵墙,越砍越高。
一条条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主公!北面顶不住了!季雍又添了两千人,陈虎的刀盾兵折了一半!”
“主公!东面现出一支生力军,约莫万人,正在包抄我侧后!”
“阎柔的游骑被缠住了!人马太少,脱不开身!”
徐荣浑身浴血,拍马赶来。
“主公!再这么耗下去,弟兄们要被磨死了!”
他的嗓子哑了,像砂纸磨过的铁锅。
“撤吧!回城!守城还有活路!”
“回城?”
陈磐摇头。
“八万人把城一围,外断粮道,内疲守卒,守城,守的是慢刀子。”
“撤,是死。守,是等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裂开。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看向西天。
不知何时,风雪竟歇了片刻。
西天裂开一线,那轮残阳,正一点一点沉入雪线之下。
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吃掉。
夜,快来了。
风,也快来了。
“徐荣。”陈磐竖起一根手指,“你听。”
风,起了。
起初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叹息。
然后渐渐大了,卷着雪沫,呜呜地响,像号角,像哭声。
雪沫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公孙瓒是辽西人,打小在马背上长大,自认比谁都熟悉这北地的天时。可他忘了一件事。”
陈磐抬起手,抓了一把风中的雪沫,看着它从指缝间滑落。
“越是熟悉,越是托大。”
“他算准了,这样的风雪夜,我绝不敢出城接战。他却没算——”
“风,是从西北刮来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的人,从辰时打到现在,水米未进。站着的,腿在打颤。举矛的,手在发抖。鼓手敲了六个时辰,胳膊肿了,鼓槌都握不住。”
“已经是强弩之末。”
“兵者,诡道也。以正合,以奇胜。白天,他拿人多欺我。夜里——”
陈磐缓缓拔剑。
剑锋遥指那八万大军的连营灯火。
灯火已经亮了,星星点点,连绵数里,像一片落在雪原上的星河。
“老子让他知道,什么叫釜底抽薪。”
“传令。”
“第一,全军且战且退,把公孙瓒的步卒,往城南那片洼地里引。那片洼地,三面缓坡,积雪没膝,人下去跑不快,马下去陷半蹄。进去了,就是进了口袋。”
“第二,铁浮屠卸甲歇马,吐白沫的战马全换掉。甲不解,人不散,就在城门洞里待命,火起为号。”
“第三,告诉阎柔,游骑来去如风,还脱不开身么?别缠了,带上人,绕到连营的西北面去。烧他的辎重营。”
“辎重营里,干柴、草料、帐幕堆成了山,只欠一把火。风从西北来,火借风势,一把火,就能灌进他整座连营。”
“烧得越亮越好。亮到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亮到,风雪里的火光,比白天的太阳还刺眼。”
“第四,传令城中。城头多张火把,多竖旌旗,擂鼓,呐喊。让公孙瓒到死都摸不清——我的人,到底在哪。”
陈磐猛地一夹马腹。
黑色的战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黑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炸开,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战旗。
他勒马回身,面向全军。
城头上的火把,照得他浑身铁甲泛着暗红色的光。
血、雪、铁甲、长剑,在这一刻凝固成了一座铁铸的雕像。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他将长剑往连营方向一指。
“公孙瓒。你兵多,我认。”
“可这一夜的风,不认。”
“今夜,右北平,无人入眠。”
“咱们用这漫天风雪做幕布,演一出,”
“火烧连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