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虽歇,寒意更甚。
残阳如血,将易京那高耸入云的围楼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这座被公孙瓒倾尽毕生心血修筑的巨兽,此刻正沉默地俯瞰着平原上那道蜿蜒而来的黑色洪流。
那不是流水,是镇北军的铁骑。
马蹄踏碎了冻土,也踏碎了公孙氏统治幽州最后一丝余威。
“易京易水,风萧萧兮。”
陈磐勒马,望着那座孤城,轻声道,“昔年燕丹送客,此处皆是壮士悲歌。如今再看,却只余下一座巨大的坟茔。”
赵云策马行在身侧,目光复杂。
那围楼高十丈,铁甃连绵,正如公孙瓒一般,刚硬,冷峻,却也孤绝。
“主公。”赵云低声道,“此城地势险要,囤粮足支三年。公孙伯圭虽死,城中尚有万余兵士。若负隅顽抗,强攻之下,必是一场血磨。”
陈磐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这位彻底加盟的猛将。
“子龙,你觉得,这座城最坚固的地方在哪里?”
赵云一愣:“自然是那围楼与铁壁。”
“错。”
陈磐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
“最坚固的,是人心。”
“人心若齐,稻草亦可成绳,守一孤城,可退万军。”
“人心若散,这铁壁铜墙,不过是锁住自己的牢笼。”
“公孙瓒死了,这城的魂就散了。魂散了,便是尸。”
陈磐目光一凝,看向城头。
“传令,全军止步。”
“卷起战旗,偃旗息鼓。”
“徐荣,你带人去喊话,只说一句话——”
“公孙瓒已授首,降者不杀,愿归者入籍,返乡者给粮盘缠。”
“我陈磐今日入城,不取头颅,只收人心。”
……
与此同时,易京城内,中军大帐。
这里没有哀乐,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压抑。
关靖坐在公孙瓒曾经的位置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虎符。
他是个儒将,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君臣大义。
可如今,君死国破,他这个谋士,却成了这孤城中唯一的守夜人。
“关长史!”
一名偏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惶,“城外……城外陈磐的大军到了!”
“他们……他们没有架云梯,没有推冲车,就那么……停下了!”
关靖猛地站起,眼中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
“停下?”
“哼,他在等。”
“等我们心死,等我们开门迎贼。”
关靖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疯狂地书写,墨汁飞溅,如同他此刻崩坏的内心。
“我读圣贤书,知君臣大义!公孙将军毕竟是我的主公,是大汉的奋武将军!”
“陈磐那是乱臣贼子!是窃据幽州的豺狼!”
“我关靖,岂能做那卖主求荣、摇尾乞怜的狗贼?!”
他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火盆,火光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传令!”
“将城中所有的粮草,尽数运往地下暗室!”
“所有的桐油,搬到瓮城去!”
“若陈磐敢踏进易京半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满城的粮!烧了这易京的地窖!”
“不仅要让陈磐得不到一粒米,我还要让这易京城,变成公孙将军的陪葬品!”
“让这满城的百姓,都随先主于地下……这就叫‘君辱臣死’!!”
那偏将吓得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地:“长史!这……这城中还有数万百姓啊!那是幽州的父老乡亲啊!”
“住口!”
关靖拔剑斩断案角,森然道,“大义当前,何惜小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能随公孙将军同去,是他们的造化!!”
“去!!谁敢不从,以此剑为鉴!!”
……
城外,陈磐正要令人喊话。
忽然,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作为在乱世中摸爬滚打的主宰,他对危险的感知,比狼还要灵敏。
风向变了。
原本凛冽的西北风,突然转成了微弱的东南风。
风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逃不过他鼻息的味道。
那是——桐油味。
还有……焦味!!!
“不好!”
陈磐猛地回头,看向那高耸入云的易京围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城内恐怕要生乱!”
“关靖这个疯子,他想自毁城池,拉着全城陪葬!”
徐荣大惊失色,拔刀在手:“主公,此时强攻,怕是来不及!”
攻城器械还没架好,爬上这十丈高的城墙,至少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以把所有的粮草烧成灰烬,足以让数万百姓化为焦炭。
陈磐的手,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发白。
绝不能输!
绝不能在胜利前夜,让这座城变成废墟。
“谁能进去?”
陈磐环视诸将,声音急促而有力。
凌统、陈猛等人纷纷请战,但陈磐都摇了摇头。
你们是猛将,是重锤,适合砸碎顽石。
但此刻,需要的是一把穿云裂石的利箭,是一把能打开死门的钥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身银甲的赵云身上。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胯下的白马,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决绝。
“子龙。”
“此城你最为熟悉,暗道、哨卡,皆在你心中。”
“我知道让你杀进去,意味着什么。”
陈磐看着赵云,语气放慢了些,“那是你曾经效忠过的地方,你要杀的,是你曾经同袍的袍泽,甚至是你的故人。”
赵云抬起头,目光穿透风雪,看向那座即将陷入火海的城池。
“主公。”
“公孙伯圭死于黑龙潭,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云敬他是条汉子。”
“但关靖,他想拉着全城无辜百姓为他那所谓的‘大义’陪葬。”
赵云抚摸着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声音清冷如玉,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不再是愚忠。”
“这是恶!”
“恶不除,善难存。”
“云,去去就来。必取关靖项上人头,保易京满城平安!”
话音未落。
赵云双腿猛夹马腹。
“驾!”
白马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直冲城外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污渠口。
那是易城唯一的死角,也是唯一的生门。
风雪中,只见那一人一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赵云长枪一点渠壁,整个人如大鹏展翅,瞬间没入了那阴暗的下水道。
城头守军只觉眼前一花,似有白龙入水,再看时,早已没了踪影。
……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