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知何时停了。
雪,却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像是老天爷扯碎了无数张白纸,要把这世间的一切血污、罪恶、野心,统统埋葬。
公孙瓒策马狂奔。
胯下的白龙马,那是他昔日威震幽州的坐骑,也曾追逐过鲜卑的鹰隼。
可如今,这匹神驹早已口吐白沫,四个蹄子全是血。
那是被坚硬的冰凌割破的,也是被无尽的奔跑磨烂的。
废了。
身后,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是数千只铁蹄撞击冻土的轰鸣,是整个幽州新时代的脚步声。
“伯圭啊,别来无恙。你停下吧。”
一个清脆声音,穿透漫天风雪,清晰无比地钻进公孙瓒的耳朵里。
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胜利者的嘲讽。
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而不是在追杀一位曾经威震北地的霸主。
公孙瓒浑身一颤,猛地勒马。
“吁——!!”
白龙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跪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巨大的惯性将公孙瓒狠狠甩了出去,摔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
这里,是易京西北三十里的黑龙潭。
黑龙潭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冰潭,潭面结着厚厚的黑冰。
像一只死不瞑目的巨眼,冷冷地看着他。
后方,是漫山遍野涌上来的黑甲骑兵。
镇北游骑、铁浮屠、云骑、大戟士……如黑色的潮水,封死了每一寸退路。
甚至似乎连一只苍蝇飞过的缝隙都没给他留下。
陈磐骑马而来,披着一件黑色的战袍,缓步而出。
身后,赵云提枪立马,银枪映雪;
凌统按刀侧立,目光如电;
徐荣压阵中军,杀气腾腾;
张合长戟平横,势若千钧。
这一刻,公孙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昔日,他也是这般被人簇拥,前呼后拥,号令北地。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丧家之犬?
“陈磐。”
公孙瓒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发髻散乱,满脸血污。
那件曾经象征着“白马将军”荣耀的银甲,此刻破破烂烂,挂在身上,像是一块块丧布。
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柄断了一截的双头矛。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陈磐,我输了。”
公孙瓒喘息着,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血腥味,“但我输得不服。”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磐,“你赢在什么?赢在你比我狠?还是赢在你手里那些奇技淫巧?”
陈磐勒马,停在十步之外。
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眼神里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如同看棋局终了般的淡漠,又带着一丝……怜悯。
“公孙伯圭,你错了。”
“你输,不是输给了我。”
“你是输给了这世道。”
“更是输给了你自己。”
陈磐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公孙瓒面前。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以为杀人立威就是霸主?”
“你以为高筑碉楼、囤积粮食就是永固?”
“不。”
公孙瓒愣了一下,握着矛柄的手微微颤抖。
陈磐转身,张开双臂,指着这片苍茫大地。
“你看看这幽州。”
“乌桓在东,如饿狼环伺;鲜卑在北,似虎视眈眈;袁绍在南,怀虎狼之心。”
“这四方皆敌,这乱世之下,北地需要的是什么?”
“需要的是一把能刺破黑暗的刀,一面能遮风挡雨的盾。”
“而你,公孙瓒。”
陈磐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只是一堵墙!”
“一堵把自己围起来,却把亲兄弟、把百姓都挡在外面的墙!”
“你以为躲在易京的碉楼里就安全了吗?”
“你以为杀了那些让你不顺心的人就能长久了吗?”
“墙再高,挡得住风雨,挡得住人心吗?”
“墙塌了,就是废墟。”
“百姓要建的,是家。”
陈磐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公孙瓒。
“是能让这幽州百姓,哪怕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也能哭一场、吃顿饱饭的家!”
公孙瓒死死盯着陈磐,嘴唇颤抖。
他想反驳,想骂娘,想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把矛捅进这个年轻人的心窝。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这几天的经历,像鞭子一样一记记抽在他脸上。
杀马充饥,屠戮百姓,众叛亲离……
他陈磐说得对。
他确实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坟,一座只有死人陪葬的孤坟。
“家……”
公孙瓒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苦楚。
“家……好一个家……”
“可惜,我公孙瓒,这辈子,没家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漆黑如墨的天空,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
“天呐!!!”
“既然你不公!”
“既然你让陈磐这种竖子成名!”
“那我公孙瓒,便不敬你了!!”
吼声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也震动了远处黑龙潭的冰面。
他猛地回身,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冰潭。
“陈磐!”
公孙瓒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你想取我首级,去幽州买人心?”
“做梦!!”
“老子这辈子,头可断,血可流,但这颗人头,绝不会成为你加冕的垫脚石!!”
“我公孙瓒,生是幽州霸主,死,也是幽州的鬼!!”
说罢。
他猛地将手中的双头矛,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插进脚下的冰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冰面崩裂,黑水翻涌。
公孙瓒看都没看陈磐一眼,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这茫茫天地。
他身形一纵,像一只折翼的孤鹰,直直地坠入那冰冷的深渊之中。
“不要——!!”
赵云惊呼一声,策马冲上前,想要去抓,却只抓住了公孙瓒被风吹起的一缕衣角。
那一缕白发,在风中轻飘飘地散了。
黑龙潭的冰洞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停了。
马蹄声停了。
连天地间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
一代枭雄,幽州霸主,曾让胡虏闻风丧胆的“白马将军”。
就这样,在一方冰潭之中,结束了他疯狂而又悲剧的一生。
没有尸骨,没有首级。
只留下那柄插在冰面上的断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发出呜呜的悲鸣。
陈磐站在潭边,看着那个黑色的冰洞,久久无言。
良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冷得刺骨,却也冷得让人清醒。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那深渊,对着那个消失的敌人,深深地抱拳一礼。
“走好。”
“从此以后,幽州无战事。”
“你的家,我来替你守。”
“但我守的,不是牢笼。”
陈磐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军队,看向赵云,看向徐荣,看向这漫天的飞雪。
他的眼神,从悲悯,瞬间化为钢铁般的坚毅。
“是——盛世嘉园!”
“传令!”
“全军整队,回师易京!”
“今晚,在易京城头,给公孙将军……送行!”
“诺——!!!”
三千云骑,齐声呐喊。
声震九霄,惊起远处的寒鸦。
队伍开始回转。
风雪更大了。
但那被鲜血染红的雪原,却在这漫天的白中,显得格外的刺眼。
旧的时代,随着那个身影的坠落,彻底结束了。
而新的时代,正随着这群黑甲骑兵的脚印,一步步,踏进这乱世的中心。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