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京城,楼高数仞,铁甃如龙。
这里曾是公孙瓒用来抵御乌桓、傲视天下的资本,如今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公孙瓒坐在铺着虎皮的大帐中,手里抓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齿间崩出一丝血腥味。
没有盐,没有酱料,只有令人作呕的膻味,和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报——!!!”
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满脸惊恐,甚至连滚带爬地摔在了公孙瓒脚边。
“慌什么?!讲。”
公孙瓒嚼着肉,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风箱声。
“辽东……辽东来的粮队,在黑山脚下,被劫了!”
“三千匹马,五百车粮草,连同辽东王派的两千精锐护卫,全军尽没!”
“只剩下了几个残兵回来,说……说是遇到鬼了!”
“真是鬼吗?”
公孙瓒停止了咀嚼。
他缓缓吐出嘴里的肉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亲卫,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不是鬼。”
“是陈磐。”
“啪!”
他手中的马肉被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地污油。
“好!好!好!”
公孙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声音嘶哑如夜枭。
“公孙度那个废物,送个粮都送不到!陈磐莫非真要赶尽杀绝,如今还来劫我的粮!”
“陈磐……陈磐!!”
“你不让我活,咱们就一起死!”
公孙瓒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那报信的亲卫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账幕上,触目惊心。
“传令!”
“杀马!”
“除了我胯下的这匹白龙,其他的战马,通通杀掉!”
“三军分食!”
“再告诉弟兄们,只要打进右北平,陈磐仓里的粮,随他们吃!”
“那里的女人,随他们抢!”
“今夜,咱们就吃肉!吃饱了,好杀人!”
帐外,一片哀嚎。
那些曾随公孙瓒纵横天下的战马,此刻在嘶鸣中被一一宰杀。
幽州白马的最后一点家底,在这一刻,被公孙瓒自己吃得干干净净。
……
右北平,太守府。
同样的夜,不同的光。
这里没有血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温暖。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陈磐赤脚踩在上面,脚尖正点着易京的位置。
“主公,探子回报。”
徐荣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但他脸上的神情却热得发烫。
“公孙瓒在杀马。”
“杀马?”
赵云站在一旁,手中轻轻擦拭着银枪,闻言眉头微蹙。
“马是骑兵的腿,也是骑兵的魂。公孙伯圭杀马,是……自绝后路啊。”
“不。”
陈磐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不是自绝后路。”
“他是要在绝路之前,最后疯狂一次。”
“人一旦饿极了,连人都敢吃,何况是马?”
“一旦让他吃上了这顿‘人肉宴’,这股戾气,能把一座城都掀翻。”
陈磐转过身,目光扫过徐荣、赵云、凌统,还有刚刚赶回来的田畴。
“你们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
“趁他病,要他命!”
凌统按捺不住,挥舞着拳头,“主公,咱们现在休整完毕,士气正盛,铁浮屠歇够了,云骑也练成了,直接杀过去,把易京平了!”
“不可。”
赵云开口,声音沉稳,“易京城池坚固,楼高池深。公孙瓒虽然残暴,但在守城上,确有独到之处。”
“若我军贸然攻坚,一旦陷入胶着,公孙瓒那股被逼疯的戾气爆发,哪怕是咱们铁浮屠,也要脱一层皮。”
“主公曾言,战争打到最后,打的是人,也是钱。”
“咱们拖不起。”
陈磐赞许地看了赵云一眼。
“子龙说到了点子上。”
“强攻易京,那是下策。”3
“我要的,不仅仅是公孙瓒的命。”
“我要的是,让他众叛亲离,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让他手里的刀,还没砍向我,先砍向他自己。”
陈磐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饱蘸浓墨。
“阎柔。”
“在。”
“你让人抄写这封檄文,安排快马,去幽州每一个角落,去每一个还在观望的坞堡,去每一个被公孙瓒压迫的县城。”
“大声地念给他们听。”
“告诉他们,公孙瓒杀马是为了什么。”
“告诉他们,若是公孙瓒赢了,他们的马,他们的粮,甚至他们的妻女,都会成为公孙瓒锅里的肉。”
“而我陈磐,镇守北地,开仓放粮,屯田养民。”
“我要让全幽州的人都知道。”
“跟着公孙瓒,是跟着疯子下地狱。”
“跟着我陈磐,是跟着生门走!”
陈磐手中的笔,如游龙走凤,字字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最后,他重重地落下最后一笔。
“讨贼檄文!”
……
次日清晨。
寒风凛冽。
除了阎柔,田畴这边也站在了易京城外五里的高坡上。
他身后,是数百名嗓门最大的嗓门大、中气足的汉子,每个人都举着扩音的牛角号。
“公孙瓒听令!!!”
这一声,运足了丹田之气,顺着风,硬生生灌进了易京城内。
城头上的守军一愣。
“我是右北平太守陈磐麾下,田畴!”
“今日不为攻城,只为一问!”
“公孙伯圭!”
“你昔日自封‘白马将军’,今日又被朝廷封为奋武将军,何等威风!”
“如今呢?”
“杀马充饥,屠戮百姓!”
“你的白马死了!”
“你的良心死了!”
“如今你手中的刀,斩的不再是胡虏,而是你幽州的父老乡亲!”
“田某这里有一份名单!”
“列着你自起兵以来,坑杀降卒、屠戮坞堡、强征民夫的桩桩件件!”
“一共八万七千四百条人命!”
“公孙瓒!你就不怕午夜梦回,这八万冤魂向你索命吗?!”
城头上,一阵骚动。
许多守军原本就是强征来的幽州子弟,听到这话,一个个面露愧色,手中的长矛都拿不稳了。
“闭嘴!那个疯子,放箭!”
一名偏将大怒,弯弓就要射。
“慢着。”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城楼深处传来。
公孙瓒披头散发,一身战甲早已失去了光泽,手里提着那个还在滴血的双头矛,一步步走上城头。
他看着远处的田畴,看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檄文,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让他骂。”
“骂得越响,说明他越怕。”
“田畴。”
公孙瓒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说我杀马?”
“没错。”
“我不仅要杀马,我还要杀人!”
“陈磐不是仁义吗?不是要收买人心吗?”
“那好。”
公孙瓒猛地一挥手,身后推出来数十辆笼车。
笼车里,关着的不是牲口,而是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是附近几个村落的百姓,是被公孙瓒昨夜连夜抓来的。
“陈磐不是要救世吗?”
“你看着!”
公孙瓒双头矛一挥,直接捅穿了最前面那个笼子里的老人。
鲜血飞溅。
老人倒下,笼子里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哭喊声震天。
“田畴!回去告诉陈磐!”
“每过半个时辰,我就杀一车!”
“直到陈磐撤军,或者……杀光这些蝼蚁!”
“看看是他陈磐的仁义硬,还是我公孙瓒的刀硬!”
田畴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没想到,公孙瓒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赤裸裸的屠杀,是用无辜者的血来逼迫陈磐就范。
“畜生!!!”
田畴双目赤红,拔出腰刀就要冲。
“田先生且慢!”
一声冷哼,如同惊雷炸响。
大地轰鸣。
远处,黑色的地平线上,一面大旗急速推进。
黑底,金字。
一个巨大的“陈”字。
而在那大旗之下,一支如同黑色洪流般的军队,正全速冲来。
跑在最前面的,不是铁浮屠,也不是大戟士。
而是一支轻骑兵。
三千人。
一身黑色的轻甲,只有那一杆银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同样的寒芒。
云骑。
赵云一马当先,白马如龙,瞬间冲到了田畴身前。
“子龙!”田畴惊喜交加。
赵云没有看田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如同恶鬼般的公孙瓒。
手中的银枪,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发出阵阵嗡鸣。
“主公有令。”
“公孙瓒要杀人?”
“那咱们就杀畜生!”
“传令全军!”
“不攻城!”
“直接凿穿城外的营垒!”
“把公孙瓒这老贼的退路,给我堵死!”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
“他是怎么被自己点燃的火,活活烧死的!”
“杀!!!”
三千云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绕过易京城,直扑公孙瓒设在城外大本营的侧翼。
那里,是公孙瓒囤放最后一点物资,以及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退路。
“那是……”
城头上的公孙瓒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面旗。
他也认得那杆枪。
那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白马,如今变成了要咬断他喉咙的黑云。
“赵云……你敢!!”
“这世上,就没有我赵云不敢做的事!”
赵云一枪挑飞一名冲上来的游骑,枪尖一指公孙瓒,眼中杀意沸腾。
“公孙伯圭,这一枪。”
“是为了这天下被你凌辱的百姓!”
“也是为了我那死去的兄弟!”
“今日,易京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风起!”
“云涌!”
“陈磐到了!”
轰——!!!
城楼震颤。
陈磐骑着那匹黑色的战马,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黑袍,但在那股冲天的杀气面前,万军辟易。
他看着城头上那个疯狂的男人,看着那些笼车里的百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眼神,冷得像冰,寒得像铁。
“公孙瓒。”
“你想拿无辜者当筹码?”
“可惜。”
“你选错了对手。”
“因为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妥协’二字。”
“你要杀?那你杀。”
“但你每杀一人。”
“我陈磐便要你易京内,十倍偿还!”
“不仅你要死。”
“你公孙家上上下下,哪怕是一条狗,都要给你陪葬!”
“全军听令!!!”
“围城!”
“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哪怕是用尸体,也要把这座易京城,给我填平了!”
这一刻,天地变色。
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
这一战,无关输赢。
只为证道。
以杀止杀,方为英雄。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