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百草折。
公孙越与魏攸离开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那滚起的马蹄印，转瞬间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府衙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磐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入喉，苦涩。
“主公。”
徐荣站在一旁，看着门外发愣。
“这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公孙越临走时的眼神，可是要吃人的。”
“放虎归山？”
陈磐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只虎，本来盘在这里。”
“我不放他，他就不咬人了？”
“倒不如……”
陈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让他回去告诉公孙瓒，我这右北平，全是铁刺，谁张嘴谁崩掉牙。”
“不过……”
徐荣犹豫了一下，“刘虞那边也不好办。这老头子虽无兵马，但毕竟顶着幽州牧的名头。
若是他在幽州境内封锁商路，断了咱们跟中原的往来……”
“随他封。”
陈磐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手指划过幽州那片广阔的区域。
“刘虞迂腐，公孙瓒跋扈。”
“这两人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如今我陈磐横插一杠子，正好帮他们那锅浑水，再添把柴。”
“传令下去。”
“黑铁矿那边，加大力度。
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那批镔铁用完之前，把我的‘铁浮屠’给练出来。”
“还有。”
陈磐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中的校场。
“让弟兄们都把刀磨快点。”
“这世道，要变了。”
……
时间，在风雪与打铁声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已到了初平二年（191年）的深冬。
紧接着便是初平三年（192年）的初春。
虽然北地苦寒，但来自中原的消息，却随着陈家的商队，那布满天下的情报网，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每一则消息，都足以震动天下。
这一天，铁匠坊内。
陈磐正在查看第一批成品——那是一柄长达一丈二的马槊。
通体黝黑，唯有槊尖那一抹幽蓝，透着刺骨的寒意。
“报——！”
一名斥候快步进入，报告军情。
“主公！冀州大乱了！”
“哦？”
陈磐把玩着手中的马槊，连头都没抬。
“袁本初动手了？”
“是！”
斥候喘着粗气，“听说那渤海太守袁绍，用了一计‘反客为主’。
先是跟幽州牧刘虞借兵马，说是要去打公孙瓒，结果转头就屯兵在冀州边界。”
“然后他又勾结了冀州大将曲义，里应外合。”
“如今……那冀州牧韩馥，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拱手让出了冀州！”
“袁绍，已自领冀州牧！”
陈磐手上的动作一顿。
“啪嗒。”
一滴淬火油落在槊杆上，瞬间腾起一缕青烟。
“袁本初……”
陈磐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
“果然是个伪君子。”
“抢了韩馥的地盘，还要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不过，这老家伙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狠。这一手‘鸠占鹊巢’，玩得溜啊。”
徐荣在一旁皱眉道：“主公，这袁绍得了冀州，兵多粮足，如今坐镇北方，虎视眈眈。
若是让他吞并了公孙瓒，那咱们这右北平，岂不是成了他的嘴边肉？”
“嘴边肉？”
陈磐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他袁绍胃口再大，也得看牙口好不好。”
“冀州虽大，但他不仅要防着公孙瓒咬他后庭，还要防着南边的曹操，更要是盯着那个名为‘天子’的牌位。”
“现在还不是咱们操心他的时候。”
陈磐将马槊插回兵器架。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长安那边，出大事了。”
“董卓……死了。”
“什么？！”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徐荣都惊呼出声。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
斥候咽了口唾沫，“说是司徒王允，设下连环计。
离间了那个天下第一猛将吕布和董卓的关系。”
“吕布……亲手杀了董卓！”
“长安城内，百姓歌舞载道，那董卓的尸体被扔在街头，肚脐点上天灯，流了满地的油……”
“吕布……”
陈磐咀嚼着这个名字。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虎牢关下，不可一世、一人独战群雄的魔神。
“天下第一猛将？”
“哼，不过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义子。”
“杀父求荣，这种人，注定成不了气候。”
陈磐冷哼一声。
“不过，王允这老东西也是蠢。”
“刚杀了一条狼，就忘了关门。”
他看向徐荣，眼中闪过一丝预言般的洞悉。
“徐荣，你信不信，这长安的太平日子，怕是连三个月都不到。”
“董卓虽死，可他手下的西凉兵还在。”
“李傕、郭汜……那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王允只会用大义压人，却不懂如何喂狼。”
“等着吧。”
“用不了多久，长安就会变成第二个洛阳。”
“到时候……”
陈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大汉的天，就算是彻底塌了。”
……
果然不出陈磐所料。
仅仅过了一个多月。
夏六月
“王允被杀！”
“吕布兵败，逃出长安！”
“李傕、郭汜攻破长安，劫持了天子，把持朝政！”
郡府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将领，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陈磐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冷漠。
仿佛这一切的惊天变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主公……”
陈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这天下……乱套了啊。”
“天子成了傀儡，长安成了废墟，袁绍占了冀州，公孙瓒在幽州磨刀霍霍……”
“咱们……咱们又该如何？”
陈磐猛地转过身。
“你们说，这乱世，谁是谁的靠山？”
“袁绍四世三公，现在已经自领冀州牧。”
“王允位列三公，结果被西凉兵分尸。”
“董卓挟天子令诸侯，结果被义子捅穿了肚皮。”
“这就是靠山。”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陈磐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众将。
“咱们唯一的靠山，只有一样。”
“这就是咱们自己和手中的刀，还有这身后的城！”
“就在这天下人都盯着长安、盯着冀州的时候……”
陈磐手指猛地指向地图上右北平的位置，用力一点。
“幽州，怕是也要乱了。”
“刘虞那个老古板，守着仁义道德不放，看着董卓死、看着长安乱，只会痛哭流涕，却拿不出半点主意。”
“而公孙瓒……”
陈磐眼中杀气毕露。
“那个狂妄的白马将军，如今没了后顾之忧，又看袁绍吞了冀州，眼中必生贪念。”
“他要幽州。”
“但这幽州，容不下两只老虎。”
“更何况……”
陈磐冷笑。
“还有我这条蛟龙，盘踞在他的咽喉之处。”
“阎柔。”
“在！”
“之前让你盯着公孙瓒的动向，如何了？”
徐荣面色一肃。
“探子回报。”
“公孙瓒这几日频繁调动兵马。”
“他已然分兵两万，悄悄向蓟州方向靠拢。”
“而且……”
徐荣顿了顿。
“他还派密使去了辽东，去找公孙度。”
“看来，这公孙瓒是想趁着中原大乱，先要把幽州内部彻底‘清理’干净，然后自立为王。”
“刘虞毕竟是朝廷命官，也是他的顶头上司。想要吞并幽州，刘虞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而我们……”
“则是他眼中的‘赘肉’，随时准备一口吞下。”
“清理？”
陈磐玩味地咀嚼着这个词。
“他以为，这幽州是他公孙瓒的自家后院？”
“想清理谁就清理谁？”
陈磐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寒光照亮了整个大堂。
“传令！”
“全军戒备！”
“那批刚刚练出来的‘铁浮屠’，立刻拉到城外去实战磨合！”
“我不管公孙瓒是去打刘虞，还是去打袁绍。”
“只要他敢踏入我右北平半步……”
“我陈磐，就敢趁着这天下大乱，给他来个……”
“黑虎掏心！”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