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北平，铁匠坊。
炉火冲天，热浪扭曲了空气，将这座北地孤城蒸腾得如同一座炼狱。
“当——！当——！”
极有韵律的打铁声，成了这寂静冬日里唯一的旋律。
一群匠人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油光发亮，汗水沿着脊背沟壑流下，汇聚在腰间。
一把把沉重的铁锤，正对着泛着幽蓝光泽的铁锭狠狠砸下。
火星四溅，绚烂如烟火。
这就是从洛阳武库中带出来的极品镔铁。
在那些只会吟诗作对、阿谀奉承的诸侯手里，它们或许会被打造成精美的酒具，或者镶嵌在马鞍上装点门面。
但在陈磐手里，它们只有一个用途——杀人。
“主公。”
徐荣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被屋内的热浪吞噬。
“何事？”
陈磐正在观摩周顺的工作，徐荣来了。
“那八千胡人俘虏，安置好了。”
徐荣看了一眼陈磐手中的活计，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按照您的吩咐，老弱病残皆已坑杀。剩下的壮丁，全部戴上了镣铐，送进了黑铁矿。”
“只是……”徐荣顿了顿，“这批人数量太多，怕是有点闹腾。”
这批和之前从草原带回来那批胡人不一样，那时候是连锅端了。
这八千多人，则是死硬分子
“看不住？”
陈磐正好看见周顺停下了动作。
“滋啦——！”
一阵白雾腾起，伴随着淬火时的尖啸。
“告诉弟兄们，谁敢造次，不用砍头。”
“直接剁脚。”
“少了脚，就爬着去挖矿。挖不够数，就不给饭吃。”
“死了就往矿坑里一扔，当填料。”
陈磐转过身，随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在这个世道，仁慈是强者的奢侈品，是死人的墓志铭。”
“咱们镇北军小家小业的，养不起闲人，更养不出善人。”
“这帮胡人，以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现在，既然活下来了，就得明白一个道理。”
“想活命，就得把骨头里的血汗榨干，赔给咱们。”
徐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公这种近乎野兽般的生存法则。
在这北地，如果不狠，死的只会是自己。
“还有事吗？”
“有。”
徐荣神色一凝，“从蓟州来了两波人。已经在府衙候着了。”
“两波？”
陈磐眉头微挑。
“一波是州牧刘虞大人派来的。”
“另一波……是公孙瓒的人，他弟弟，公孙越。”
“刘虞？公孙瓒？”
陈磐冷笑一声，随手将布巾扔进火盆。
“这就迫不及待了？”
……
郡府大堂。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左侧坐着一位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神情倨傲中带着几分悲愤。
刘虞的心腹谋士，魏攸！
右侧站着一位年轻的武将，一身银甲，腰悬长剑，抱臂而立，满脸的不耐烦与嚣张。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骄狂。
正是公孙越！
“陈磐！”
见陈磐披着一件虎皮大袄，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堂，公孙越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乱响。
“我哥哥乃是大汉名将，白马长史！如今连连与胡人作战，正急需粮草辎重。”
“你这镇北将军受了朝廷封赏，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
“听闻你缴获了大批乌桓马匹和镔铁？正好，我哥哥那是救民于水火，你速速将这些物资点清，随我送往前线！”
那口气，仿佛是在吩咐自家的家奴。
陈磐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就是你的理由？”
“理由？”公孙越冷笑，“这还需要理由？这是命令！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
陈磐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了公孙越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狂吠的野狗。
“公孙瓒和谁作战。”
“谁胜谁负，关我屁事。”
“至于我手里的东西……”
陈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是我带着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死人堆里抢出来的。”
“我想给谁就给谁，想扔了就扔了喂狗。”
“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
公孙越大怒，手按剑柄，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魏攸伸手拦住。
魏攸站起身，正了正衣冠，拱手道：“陈将军，且慢。”
“在下乃幽州牧刘虞大人麾下别驾。”
“刘大人听闻将军大破胡虏，虽感欣慰，但也颇为忧心。”
魏攸？
陈磐挑眉。
“我记得你。你在忧心什么？”
“忧心将军杀戮过重，有违天和。”
魏攸一脸正气凛然，仿佛他是道德的化身。
“兵者，凶器也。将军一次性坑杀数千胡人，又将降卒充为奴隶，此事传出去，恐遭天下人非议。”
“更有甚者，恐激怒胡人各部，引来更大的报复。”
“刘大人仁慈，特意命在下前来劝解。”
“一是，希望将军释放那些胡人俘虏，以示大汉恩德。”
“二是，将军所得财物，理应充公，由幽州府统一调配，以安边境流民。”
“只有如此，将军方算得上是真正的国之栋梁，而非一介……屠夫。”
好一张利嘴。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陈磐看着这个满口“天和”、“恩德”的酸儒，突然觉得无比好笑。
他转头看向徐荣：“徐荣，你看这天，是什么颜色的？”
徐荣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主公，天是灰色的，要下雪了。”
“是啊，灰的。”
陈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翻倒。
“在这白山黑水之间，在易子而食的乱世里，天和个屁！”
他霍然起身，一步步走到魏攸面前。
身高八尺的陈磐，带着一身刚从铁匠坊带出来的血火气息，死死罩住了这个文弱书生。
“你跟我谈恩德？”
“你去问问那些被胡人掳走的女人，恩德在哪？”
“你去问问那些被胡人烤着吃的婴儿，天和在哪？”
“老子的兄弟战死了，我要把他们当奴隶，把他们的骨头榨成油，给活人挣口饭吃！”
“这就是老子的恩德！这就是老子的天和！”
魏攸一下子被陈磐的气势逼得步步后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磐一把推开他，转身看向公孙越。
“至于你。”
“回去告诉公孙瓒。”
“想要什么？”
陈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让他自己来拿！”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