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风雪稍歇,天光惨白。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右北平城下,数十里雪原之上,九万大军列阵。
如同第九重天倾塌下来的墨渍,将这洁白的世界,一点点染黑。
公孙瓒立于中军战车之上,白袍银甲,长剑遥指。
“传令。”
“邹丹领步卒一万,填壕拔桩,为大军开路!”
“单经领白马义从八千,压住左翼!”
“严纲率骑兵一万,镇压右翼!”
“赵云率白马义从五千,绕袭敌后,断其归路!”
“公孙范、田楷、刘备、季雍、田豫、公孙续各领五千步卒,分六路,包围切割敌军!”
“关靖随本将自领大军,居中策应!”
“今日之后,这世上,便再无陈镇岳!再无镇北军!”
“诺——!”
九万人的步伐,汇成一股奔雷,震得城头积雪簌簌而落。
阵中。
田豫勒马于公孙续身侧,遥望南面那片起伏的雪洼,眉头微皱。
“关长史,我军连营三十里,背倚黑山,前临雪原。
如今风向渐转,连营处若走水……”
关靖捋须一笑,打断了他。
“国让多虑了。”
“滴水成冰的天,火?烧得起来吗?”
田豫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远处,中军的战鼓,已经擂响。
……
城外三里。
镇北军的军阵,早已列好。
与公孙瓒那铺天盖地的人海不同,这三万人只占了雪原一角,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居中,八百铁浮屠,!
结锋矢之阵,一字排开,如同八百尊沉默的黑色门神。
两翼,张合的三千大戟士!
长戟如林,斜指苍天,戟刃上凝着的寒霜,泛着幽幽冷光。
戟阵的缝隙里,是陈猛的三千刀盾陷阵卒!
人贴着人,半跪于地,刀出鞘半寸,专候补刀砍足。
第二线,陈虎领八千步卒,结方阵而立,枪如麦茬,密不透风。
阵前,层层叠叠的拒马、铁蒺藜,以及被薄雪掩盖的陷马坑,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
阵后,阎柔督着数千弩手分作三排,床弩昂首,强弩上弦,引而不发。
再往后,城门大开,徐荣的一万轻骑兵衔枚勒马,藏于门洞与瓮城的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嗜战的眼睛。
城头,田畴一身青袍,正在清点箭矢与伤兵棚——
他把全城的木匠都征了,锯杆、修弦、剥敌尸身上的箭回收再用。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片死寂。
九万人的呐喊近在咫尺!
这三万人,竟无人交头接耳!
只有战马打着响鼻,白气升腾。
“主公。”
张合策马近前,儒雅的脸上罕见地凝着一层寒霜。
“公孙瓒单独拎一万人出来,是想拆了咱们的牙。”
“让他拆。”
陈磐立于阵前,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拆一口牙,他就得死一批人。”
“战争打到最后,打的不是人多,是谁的血先流干。”
他抬眼望着那片黑色人潮,缓缓抬手。
“告诉阎柔,安排弩手。”
“两百步内,无须号令,放。”
……
“填壕!填壕!”
邹丹挥舞着皮鞭,一队队衣衫单薄的民夫,被驱赶着扑向那些雪坑。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一脚踩空,被削尖的木桩贯穿脚掌;
有人失足跌进壕沟,瞬间被后面的人活活踩死。
六路步卒之中,“刘”字旗下,刘备按辔不动。
他勒令本部慢行,又喝令士卒将壕边未死的民夫拖拽出来。
“驱民为壑,非仁者所为。”
邹丹的马鞭指到他鼻尖:“刘校尉,大将军有令,尔敢抗命?”
刘备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攥得发白,终究一言未发。
而镇北军的弩阵,依旧沉默。
公孙瓒眯起眼睛,冷笑:“陈磐在等什么?等我心疼吗?”
“再添五千人!给本将冲!”
就在这时。
“放!”
陈磐的手臂,猛然劈落。
“嗡!!!”
数百架床弩同时怒张,粗如儿臂的弩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扎进民夫与督战步卒的人群。
笑话?
民夫?
陈磐才不管,当你拿着武器踏上北地,全是敌人!
一枪,穿三人。
血雾腾起,如同雪原上绽开的红梅。
紧接着,三段轮射开始。
第一排射毕退后,第二排上前,第三排蓄势。
弩手冻僵的手指换弦都换不利索,便有专人捧着弓弦揣进怀里焐着。
箭雨如飞蝗,连绵不绝。
冲在最前的上千步卒,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
“混账!”
公孙瓒眼中凶光暴涨,“骑兵!给本将冲垮他!”
“呜!”
号角凄厉,撕开长空。
八千白马义从,如银龙出海,自左翼兜出,马蹄扬起漫天雪雾,呈扇面向镇北军侧翼狂卷!
“来了!”
徐荣眼中精光一闪,“张合!”
“在!”
“大戟士,迎敌!”
“长戟放平!大斧上前!砍马腿!!”
三千大戟士轰然变换阵型。
三人一伍:长戟拒面,刀盾补漏,大斧专候——长戟斜斜压下,如同三千把收割的镰刀,反扣在雪地上。
白马义从来得快,去得更快。
冲在最前的骑士眼看要将大戟士撞散,却在最后一百步,齐齐拨转马头:
他们不冲阵,而是绕着阵线疾驰,弯刀连挥,箭如雨下!
骑射!
这才是白马义从纵横北疆的本钱!
箭矢泼风般砸向大戟士,却“叮叮当当”溅起一片火星。
大戟士人披铁甲,戟盾相护,硬生生顶住了这漫天箭雨。
但侧面,暴露了!
就在白马义从绕阵疾驰、阵型拉长的一瞬——
“轰!!!”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