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下,血色漫天。
公孙瓒彻底疯了。
失去了阳乐的粮草,那是十万军粮,数万大军的命根子。
更是他公孙瓒这几年纵横幽州的底气。
那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更是他作为“白马将军”的理智。
“攻城!给我攻!!”
公孙瓒披头散发,手中那柄着名的双头矛,此刻正指着前方,因为用力过猛,矛杆微微颤抖。
“给我推着填壕车,直接填平护城河!”
“谁敢后退半步,斩立决!!”
在他的身后,数万渔阳步卒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疯狂地涌向那座已经在风雨飘摇中坚持了数月的孤城。
公孙瓒在升任奋武将军,可以节制幽州六郡之后,疯狂扩军。
仅仅步卒,就有数十万(五郡的加他自己的,除了右北平)。
他更是疯狂与北边做交易,输出盐铁,换取优良战马。
白马义从扩充到两万,其他骑兵扩充到叁万之数。
横征暴敛、穷兵黩武。
这就是他的底气。
也是他与刘虞直接的矛盾根源。
......
而在那高耸的城墙之上。
幽州牧刘虞,一身素净的儒袍,站在风中,看着城下那如同蚁群般涌动的兵马。
面容悲苦,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庄重。
“大人……”
魏攸、审端在他身后,早已泣不成声。
“陈磐……陈磐他不会来了。”
“他……他骗了我们啊!”
“他拿走了粮草,激怒了公孙瓒,就是为了让我们替他挡这口最锋利的锅啊!”
刘虞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审端、魏攸。”
“你错了。”
“陈磐没有骗我们。”
“他从未说过要救我,也从未说过要勤王。”
“在他眼里,这世间万物,皆可交易。”
“他拿了粮草,那是他的本事。公孙瓒攻我,那是我的命数。”
刘虞走到城垛边,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青砖。
“我只恨啊……”
“恨我这满腹的仁义道德,竟然抵不过那厮手里的一把刀。”
“恨我幽州百姓,本可免于战火,如今却要遭此浩劫。”
“轰隆——!!!”
一声巨响。
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被装满火油的冲车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烟尘滚滚中,公孙瓒那标志性的银甲,如同鬼魅般出现。
“杀进去!!”
“鸡犬不留!!”
……
城破。
没有太多激烈的巷战。
因为守军早已心神俱碎,而刘虞,更是下令不许反抗。
他不想让这最后一座城池,变成修罗场。
幽州州牧府。
大堂内,一片死寂。
公孙瓒提着还在滴血的双头矛,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鲜血和泥浆,每一步,都在的地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脚印。
“刘大人。”
公孙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狰狞。
“如今,这蓟州城,归我了。”
刘虞端坐在主位上,哪怕到了这一刻,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伯圭。”
“昔日,是我启用你、提拔你,你我也是同僚,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为何?”
公孙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将双头矛顿在地上,震得房梁落灰。
“因为你那个蠢儿子,竟然想勾结袁绍,想废了我,立你自己为帝!”
“更因为……”
公孙瓒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那个陈磐那个贼子,抢了我的粮草,烧了我的阳乐!”
“若不是为了对付你,老子早就回去剥了他的皮!”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这废物,根本守不住幽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虞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我刘虞一生,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百姓。”
“唯一对不起的,或许就是这幽州的苍生,没能认清楚你这头……饿狼。”
“住口!”
公孙瓒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探出手,一把揪住刘虞的衣领,像提一只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到了阴曹地府,你去跟阎王爷解释你的仁义吧!”
“噗!”
双头矛刺出。
鲜血飞溅,染红了那幅挂在堂中、写着“仁者爱人”的匾额。
一代儒宗,幽州牧刘虞。
死了。
死在了他曾经信任、想要提拔的部将手中。
死在了这礼崩乐坏、强者为尊的乱世里。
……
一百里外。
右北平,城头。
陈磐站在最高处,遥望着南方那冲天而起的黑烟。
哪怕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主公。”
徐荣走上城头,声音低沉。
“探子来报。”
“半个时辰前,蓟州城破。”
“刘虞……被公孙瓒斩杀于州牧府。”
“公孙瓒现在……正在屠城。”
陈磐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烟尘。
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良久。
“刘虞啊刘虞。”
“你真以为,靠几句圣贤书,就能挡住千军万马?”
“你真以为,靠着‘清君侧’这种可笑的口号,就能让公孙瓒这种吃人的野兽放下屠刀?”
陈磐转过身,看着徐荣,以及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
“你们记住。”
“在这个世道。”
“仁慈,是强者的奖赏,绝不是弱者的护身符。”
“刘虞死了。”
“这幽州的天,终于要晴了。”
“当然……”
陈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是血红色的晴。”
“徐荣。”
“在。”
“公孙瓒屠城,他的杀气正盛,且因为他赢了,正如日中天。”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我,夺回粮草,一雪前耻。”
徐荣面色一紧:“那咱们是撤,还是……”
“撤?往哪撤?”
陈磐摇了摇头。
“此时若撤,那就是把后背露给疯狗。”
“而且……”
陈磐走到羊皮地图前,手指在辽西、右北平、蓟州这三点之间划了一道线。
“刘虞一死,幽州内部的平衡彻底打破。”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现在不得不站队。”
“要么跟着公孙瓒,要么……被我吃掉。”
“公孙瓒虽然赢了,但他也是输家。”
“为什么?”
陈磐反问。
众将茫然。
“因为他屠了刘虞。”
“刘虞虽然无能,但他在这幽州百姓心中,那是神。”
“公孙瓒杀了神,他就成了魔。”
“而这时候……”
陈磐眼中精光爆射。
“如果有人,能打着‘为刘公报仇’的旗号,收纳流民,安抚百姓……”
“那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主公的意思是……”
徐荣恍然大悟。
“咱们不杀公孙瓒,咱们要……断他的根!”
“不错。”
陈磐打了个响指。
“传令。”
“把之前从阳乐抢来的那些粮食,拿出一部分。”
“在右北平城外,设粥棚。”
“凡是蓟州逃来的流民,只要能走动路的,一律给饭吃。”
“另外……”
陈磐看向阎柔。
“你带一队说客,去蓟州周边的那些坞堡。”
“告诉那些豪强。”
“公孙瓒今日能杀刘虞,明日就能杀你们。”
“但他杀不了我陈磐。”
“因为我的刀,只对外,不对内。”
“投靠我的,保他全家性命,保他家产不失。”
“投靠公孙瓒的……”
陈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就等着去地下,陪刘虞大人吟诗作对吧。”
“是!”
阎柔领命而去,眼中满是兴奋。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比拼的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虽然陈磐不在乎人心,但他知道,人心能变成粮食,能变成兵源,能变成让公孙瓒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
蓟州城。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公孙瓒站在焦黑的废墟之上,看着这座曾经繁华如今只剩下一地瓦砾的城市,并没有胜利的快感。
反而是一种莫名的空虚。
“将军。”
一名部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右北平那边……有动静了。”
“那个陈磐,在开仓放粮。”
“不仅收留了咱们跑出来的流民,还在派人联络周边的坞堡。”
“他说……”
“说什么?!”公孙瓒猛地转头。
“他说:‘刘公在天有灵,见幽州百姓涂炭,定会心痛。在下不才,愿替刘公,抚慰苍生。’”
“混账!”
公孙瓒气得浑身发抖。
“他这个强盗,也配提刘虞?!”
“也配谈抚慰苍生?!”
“传令!”
“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全军北上!”
“我要先把右北平踩平,再把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陈磐碎尸万段!”
“只有死人,才最会抚慰苍生!”
……
风雪中。
陈磐收到了公孙瓒即将北上的消息。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来得好。”
“越怒,越乱。”
“越乱,越有机可乘。”
他看向城外那排成长龙的流民队伍。
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百姓,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稀粥,看着城墙上那面黑色的“陈”字大旗,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生存渴望。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比玉玺、比虚名、比仁义,更加真实的力量。
“徐荣。”
“在。”
“铁浮屠养好了吗?”
“早已磨刀霍霍。”
“那就准备吧。”
“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保卫右北平。”
陈磐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躁动的热血。
“这一战,是为了给这幽州……”
“换个主人。”
“公孙瓒既然杀死了那个伪圣人。”
“那我就陪他演一出……”
“真魔现世。”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公孙瓒啊公孙瓒。
你杀刘虞,是在为我铺路。
你攻右北平,是在送给我……幽州!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