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的洛阳城。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终于偃旗息鼓。
昔日歌舞升平、繁华盖世的帝都，如今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断壁残垣。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那是数百年的文明被付之一炬后的尸臭。
城南，一口枯井旁。
“有鬼……有鬼啊！”
几名孙坚麾下的士卒正围在井边，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井底深处，隐约传来女子若有若无的啼哭声，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凄厉。
“放屁！”
一声暴喝响起。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容貌非凡的汉子大步走来，正是江东猛虎——孙坚。
他扫了一眼那群没用的软蛋，眼中满是不屑。
“大丈夫在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何惧区区鬼魅？！”
“来人！给我下井看看！若是妖孽，便斩了它！若是百姓，便救上来！”
几名亲卫硬着头皮，腰间系着绳索，缓缓滑入井中。
片刻之后，井底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将军！井底……井底有光！”
“有尸体！但这尸体怀里抱着个……抱着个锦盒！”
孙坚眉头一皱，心中却莫名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某种预感，一种即将触碰命运齿轮的狂悸。
“捞上来！快！”
当那具浑身湿透、早已僵硬的女尸被抬出井口，那个被死死护在怀里的锦盒也随之重见天日。
孙坚颤抖着手，一把夺过锦盒。
随着盒盖打开，一道温润而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方玉玺。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
缺了一角，却用黄金镶嵌得完美无瑕。
玉底之上，篆刻着八个鸟虫书大字，每一笔都透着皇权的威严与诱惑——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这是！！！”
程普、黄盖等老将见状，膝盖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传国玉玺！”
“这是始皇帝传下来的传国玉玺啊！”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此乃天命在主公啊！”
孙坚捧着玉玺，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那不仅仅是一块石头，那是通往九五之尊的钥匙，是天下权力的具象化！
“天命……”
孙坚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野心与狂热。
“袁术那个废物，空有出身，却无能为。”
“曹孟德奸雄作态，难成大器。”
“这天下，注定要落入我孙文台手中！”
他猛地合上锦盒，厉声喝道：“此事不可声张！谁敢泄露半句，杀无赦！”
“诺！！！”
然而。
就在孙坚沉浸在“天命”的幻觉中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同这灰烬中的寒风，幽幽飘来。
“一块破石头，至于这么高兴吗？”
孙猛、陈虎领着一队黑甲骑兵，如幽灵般出现在废墟之上。
陈磐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一柄从西凉兵尸体上扒下来的镶金短剑，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孙坚。
“谁？！”
孙坚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将锦盒往怀里一揣，厉声道：“陈磐！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陈磐翻身下马，踩在滚烫的瓦砾上，漫不经心地走近。
“我来看看，是什么东西让江东猛虎连鬼都不怕了。”
他指了指那个锦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听说这就是那个什么传国玉玺？”
“就是当年王政娘娘扔进井里，后来又被人捞出来的那个？”
孙坚冷汗直冒，死死护住怀中物：“陈磐！此乃国之重器，非你所能理解！你不要乱打主意！”
“国之重器？”
陈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孙文台，你搞错了吧。”
“真正的重器，是这洛阳城未烧毁前的百万石粮草。”
“是这堆积如山的兵械铠甲。”
“甚至是老子手里这把能杀人的剑！”
他一步上前，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孙坚连退数步。
“至于那块石头……”
陈磐伸出手，隔空点了点那个锦盒。
“除了能招来全天下的嫉妒、围攻、暗杀，还能当饭吃？还是能挡箭？”
“以前有个人叫王莽，抱着它被人砍了脑袋。”
“往后啊，只怕抱着它的人，死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诅咒。”
孙坚脸色涨红，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陈磐戳破了他心底的那一丝不安。
但他不信。
他不信天命会输给一块石头。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孙坚咬牙切齿，“陈磐，你只知道杀戮，只知道抢掠。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王业！”
“王业？”
陈磐嗤笑一声，转身不再看他。
“当你的王业需要一块石头来证明的时候，你的王业也就到头了。”
“走吧。”
陈磐摆了摆手，带着陈猛等人离去。
“这破地方，连油水都没了。只剩下一群傻子在捡垃圾。”
“让这姓孙的当个出头鸟吧。我看袁术那个蠢货要是知道了，能气得连奶都喷出来。”
看着陈磐远去的背影，孙坚握着玉玺的手指节发白。
“陈磐……你终究是一介武夫。”
“这天下，不是打下来的。”
“是——命！”
……
城北，一处高岗之上。
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这一幕。
公孙度。
这位幽州刺史，此时正背负双手，看着那在废墟中争夺利益的各路诸侯，又看了看意气风发却不知死活的孙坚，最后目光落在了陈磐那离去的黑色背影上。
“叔父。”
他身后，一名亲卫低声道。
“我们也去……抢点什么吗？”
“抢？”
公孙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冷意。
“这中原，已经烂透了。”
“董卓火烧洛阳，诸侯名为讨逆，实为分赃。”
“那陈磐虽强，却也是只知杀戮的疯狗，不知进退，迟早会被这天下的规矩碾碎。”
“那孙坚得了玉玺，看似得了天命，实则成了众矢之的，死期不远。”
亲卫不解：“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不。”
公孙度转过身，看向遥远的东方。
那是辽东的方向。
那里苦寒，那里荒蛮。
但那里……远离这腐烂的中心。
“这大汉的气数，已尽。”
“既然天命已死，那何不……自己做一个天？”
公孙度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东方，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传令！”
“全军拔营！”
“不回酸枣，不随联军！”
“我们要回辽东！”
“从今日起，这辽东，我不听汉室号令！”
“我要在这白山黑水之间，自立为——辽东侯！”
“我们要积蓄力量，看着这群中原的疯狗互相撕咬。”
“待到他们精疲力竭之时……”
公孙度的眼中，燃起了一团比陈磐还要深沉、比孙坚还要长远的野心之火。
“便是我们辽东铁骑，入主中原之日！”
“诺！！！”
公孙度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洛阳。
没有抢夺玉玺的狂喜，没有分赃不均的争吵。
他们像是一群潜伏在暗处的狼，嗅到了中原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选择了最理智、也最危险的一条路——
自立门户，观虎斗。
……
风，卷起地上的余烬。
洛阳城下，诸侯们各自心怀鬼胎。
孙坚藏着玉玺，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潮澎湃，已经开始谋划如何率部返回江东。
袁绍还在对着废墟发号施令，试图维持盟主的威严，却不知早已众叛亲离。
而陈磐，坐在一处倒塌的城墙之上，手里拿着一块从死人头上扒下来的玉佩，用衣角仔细地擦拭着。
“大哥。”
张飞看着那边的公孙度大军离去，又看了看抱着玉玺满脸红光的孙坚，挠了挠头。
“这世道，真他娘的看不懂。”
“一块石头就能当皇帝？回老家就能当侯爷？”
“俺老张怎么啥都没捞着？”
刘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深邃如潭。
他看向正在擦拭玉佩的陈磐。
“三弟。”
“你看陈磐。”
“他手里拿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在他眼里，跟一块石头没区别。”
“但他擦拭它的动作，比孙坚捧着玉玺还要认真。”
“为什么？”
张飞愣了一下：“因为……值钱？”
“因为那是他杀人夺来的。”
刘备轻声道。
“孙坚信的是‘天命’，公孙度信的是‘地利’。”
“而陈磐……”
刘备看着那个黑色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信的是‘实力’。”
“在天命面前，他会杀人。”
“在地利面前，他会抢人。”
“在他面前，没有神，没有鬼，只有活人和死人。”
“翼德，云长。”
刘备翻身上马，目光投向那苍茫的长安方向。
“我们也该走了。”
“这洛阳的戏演完了。”
“下一场……该去长安，看看那董卓老贼，还能唱出什么戏来。”
夕阳彻底落下。
黑暗笼罩了废墟。
但在那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头野兽，正在磨砺着爪牙。
玉玺？侯爵？
不过是这乱世狂欢宴上，两盘稍微精致一点的下酒菜罢了。
真正的主菜，还在后头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