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雪,又落了一冬。
这一回,一半落在城头,一半落在壕里。
曹军的壕围着城挖了四十里,浅得能看见底。
审配在城上看了半月,笑出声:“曹阿瞒挖的这是井,还是他自个儿的墓?”
左右都笑了。
却是有一样没人敢说破,开春之前,敲梆子的手,换成孩子的了。
许攸每隔几日到城下喊话。
从劝降到对骂,从对骂到叙旧:“正南!当年邺城里,某与你同桌分一坛酒!今日某在城下,你在城上,就换不回来一坛?!”
城头没回声。
正月末,城里断了炊。
审配不敢再拦着,好像到了穷途末路了,只好开了北角门,放饥民出城。
放完,他叫人从牢里提出许家那两个孩子,亲手开了枷,塞进人流里。
左右不解:“为什么不留着?咱么正好要挟许攸。”
“城都要没了,某还挟人,何意为?”审配扒着垛口,朝下喊了一句,“许子远!孩子是袁家的粮喂大的。粮我们是还不上了——喜爱真乃,人,还你!”
北岸,许攸悠悠叹了口气,把孩子一个一个掂过。
掂完,朝城头长揖到地。
城上没有回礼。
只有梆子声,不紧又不慢。
……
又一个二月初,河又开了。
去年二月,冰排撞船帮,河上送的是粮。
今年二月,冰排撞船帮,河上送的是水。
那一夜曹营的火把亮了四十里。
浅了两个月的壕,一夜之间宽八丈、深三丈,漳河的水在城西拐了个弯。
天亮时审配立在城头,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说。
水漫过壕,漫上马面。
第三日,城里的井开始往外冒,先是苦的,后是浑的,后来,是满的。
梆子还在敲。
稀稀又拉拉。
曹营里,校尉来请命:水工浩大,请征北岸民船百艘、丁壮两千。
曹操不批:“征一船,诏改一字。船是人家的命,丁是人家的春耕。缺人,孤的兵去挖。”
校尉只好退下。
旁边的文吏嘀咕:“三条军令卡着三军,憋屈。”
曹操冷冷瞥了他一眼。
文吏冒汗低头,不敢再放肆。
消息传到平原,袁尚撤围回援,三万人马至滏口,营寨未立,夜里叫曹军轻骑踏了。袁尚往中山跑,一路跑进青州,他哥的地界。
探马报来,曹操笑了一声:“兄弟俩,总算坐一张桌了。”
……
三月十九,夜,东门火起三处。
张合送来了情报:东门守将审荣,审配的侄儿,胆小,惜命。
很精准。
曹军入城,曹操下令:刀不离鞘,手不入户。
巷仗打到了天亮。
审配披甲,带死士数百,且战且退,退到府库。
库门死死封着,粮一石没动过。
亲兵要烧,说不给曹军留一粒粮食,
被审配一刀背抽开:“库是冀州的。”
天亮,甲士围了府库。
审配解了甲,穿戴整齐,坐在堂上等。
辛毗持节先入,宣诏受印。
审配眼皮不抬,吐出两个字:
“狗辈。”
曹操进来,也不提辛毗:“孤围城四月,卿守了四月。图什么?”
“图它晚破一日,城里少饿死一批。”审配道,“我计不成,天命也。”
“卿若早降——”
“邺城的户册,某去年就修完了。十二箱,在书房。城在,册不出城。”他抬眼,“城破,册随城走。你要,自己搬。”
曹操怔了一下,回身命人去抬。
书抬出来,十二箱,编次齐整,封条上四个字:
城在,不发。
曹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好个审正南。城破到这个地步,想的还是把字据做全。”
“账不齐,城白守。”
“押下去。”曹操挥挥手。
行刑前,审配只提一件事——面北。袁公的坟在北。
“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
准了。
审氏宗族,一个不杀。“孤杀的是守城的审配,”曹操说,“不是姓审的。”
陈琳是从文吏堆里拖出来的。
当年替袁绍作檄,骂曹操祖孙三代,天下传抄。
“骂孤可以,为何上及孤的父祖?”
陈琳伏了半晌,抬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帐里静了一瞬。曹操笑了。
“好箭。”他把檄文抄本收进袖中,“留着。孤的碑文写什么,孤还没想好,你先候着。”
……
入城第三日,庆功。
许攸喝到半酣,拍案起身,隔老远喊:“阿瞒!卿不得某,不得冀州也!”
满堂筷子又停了。
许褚的手照例按上刀柄。
曹操笑呵呵离席,亲与他满上:“卿言是也。”
许攸仰脖饮尽,大笑。
笑到一半,他瞧见了曹操的眼睛——在笑。
笑容却是很冷烈。
当夜,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四个字:速谋归路。
他在城里转了半夜,转到河边,忽然想起一样东西来。
天没亮,他一路跑到渡口。
市船收了帆,市规板挂在新桩上,灯笼底下还是那几行字。他扯着嗓子:
“船家!渡先生——!某有票!”
没人应。城里的马蹄声出来了。
千钧一发,船尾的灯挑亮。市丞踩着跳板出来,对了对陈磐亲批的赊账底簿,朝船头摆手:
“渡。”
许攸跌上船。船离岸时,曹操到了。
没带多少人,就四五个亲兵,慢慢踱到水边。
校尉按刀:“司空,一句话的事。”
“拿什么?”曹操指着那块板,“市不渡兵。他如今甲无一片,印无一颗,兵都算不上。”
他望着船,从怀里摸出那张装船复量单,商船司的印,日子船号斛数一笔不差,就着河风点着了,看它烧成一小片黑灰。
“四万斛,买袁家内讧,买邺城早破半年。”他掸掸手,“账,清了。传令,许都的封条,揭了。”
北岸粥棚,火正旺。两个孩子扑上来,一人抱住一条腿。
许攸蹲下去,一人脸上摸了一把,手比孩子抖得还厉害。
舀粥的老卒墩过来一碗:“喝。”
烫的。他这辈子喝过御酒、罚酒、庆功酒,没有一口是这么烫的。
“爷爷,咱们往后去哪儿?”
许攸望着排队的人流,一眼望不到头。“排队吧。”
当日,户曹册上添了三行:
许攸,许都人。
孙二人,随册。粥,三碗。
……
邺城既下第五日,一只黑漆匣子出了邺门,北渡。护匣的是董昭。
匣里有印。印下压一张笺,统共两行:
“印,如诏。
冀州,孤代陛下看着。”
刘协开匣,验印,读笺,读了两遍。
“他这是还印,还是借地?”
“都在借,都在还。”陈磐道,“看往后哪道诏先改字。”
少年没接话。他叫内侍研墨,取过最新一卷户册,翻到空页,拿大将军印蘸了朱,郑重其事,钤了下去。
满殿没人看懂。
“这颗印,在袁本初手里号令过百万兵。”刘协吹着朱砂,“到朕手里,先叫它学会干这个。”
“冀州牧的表呢?”
“照准。附一行:岁市照旧,册,照送。”
“再加一行。”少年提笔想了想,落下去,“粮价,按月呈报。”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他看地,朕看秤。看谁先眨眼。”
“陛下,邺城的奏报里另有一句。”陈磐道,“册上有名十六万口。人,耗三之一。”
殿里静了。
“名字呢?”
“在水里。”
刘协把笔搁下,很久,说:“不知数,也是数。先记着。人捞不上来的,捞名字。一个一个,捞回册上。”
……
南皮。袁谭的贺表写了三封,封封提赏:青州正名,并州之地,增兵三万。
曹操回书一行:“孤与车骑将军同殿为臣,何言赏字。”
宴上举杯向南:“替孤谢车骑将军。邺城四月,他一粒粮没送,一个字没拦。好人呐。”
散席后他对荀攸说:“开春,请车骑将军北上,并州牧的印,孤亲自送。”
“路上?”
“路上,不太平。孤派兵护送。”
话传到南皮,郭图把自己关了一天。傍晚出来,遣人去河市,买了两张船票。
去的人回来说:票,涨价了。
新野。关羽念完邸报:“邺城破了。”
刘备在给桑苗浇水:“云长,刀再磨快些。”
“上回磨快了,兄长说不知道做什么。”
“这回知道了。”刘备直起腰,望着北边,“快了,好跟人借道。”
吴。孙权把船册翻完:“一百条了。”
“够么?”
“桌子快收完了。”孙权合上册子,“该想想,客人上桌,坐哪儿。”
……
蓟县,夜。
大将军印搁进匣里,没上锁。
“不上锁?”
“锁是给贼预备的。”刘协合上匣盖,“这印要是再叫人拿走,说明朕的册子没做好。册子做好了,锁多余。”
窗外,河上春汛正满。
北岸的粥棚亮着,渡头的灯一盏一盏,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