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骑没有喊杀。
五千骑漫过地平线的时候,天地间只剩马蹄声,闷雷一样贴着地皮滚过来,滚进十几万人的队伍里。
队尾先碎。粮车翻倒,辎重起火。
虎豹骑不入阵,只沿着长队来回冲刷,像浪头舔沙岸,一遍,又一遍,把十几万人舔成无数段。
刘备在乱军中只带出百余骑。
回头望,尘烟蔽日,妻小不见,百姓不见,来路烧成一片焦黑。
“哥哥先走!某断后!”张飞浑身是血,横矛立马于道口。
……
陈到是四更天和本队失散的,身边只剩三十余骑。(此陈到非彼陈到)
甘夫人寻到了,交给糜竺护着先走。糜夫人,没了下落。阿斗,没了下落。
糜芳带箭伤奔到刘备马前:“陈叔至反了!亲眼见他拨马往回杀,投曹操去了!”
张飞双目圆睁:“他见我们势穷,贪富贵去了!待某撞见他,一矛搠死!”
“住口。”刘备声音不高,却把两个人都钉在原地,“叔至自豫州随某,十二年,刀山里滚出来的。富贵两个字,买不动他。”
“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拨转马头,声音低下去,“备这一生,看错过城,看错过印。只有人心,备没看错过。”
……
陈到拨马,单骑往回杀。
有部下死死拽住缰绳:“将军!回去是死地!”
“主公把家眷托付于某。”陈到把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今失于乱军,某有何面目回见主公?便是上天入地,也好歹寻个下落!”
乱军里,曹操背剑之将夏侯恩只顾纵兵抢掠,撞在陈到枪上,一合,翻落马下。
那口削铁如泥的青釭剑,归了陈到。
先寻着受伤的简雍,杀散追兵救出甘夫人,交到糜竺手上,他回身,再入重围。
……
一堵烧塌的土墙下,一口枯井。
糜夫人抱着阿斗坐在井边,左腿中枪,血浸透了半幅裙裾。
“主母!”
“将军来得正好。”她把孩子往前送了送,“皇叔半世飘零,只有这一点骨血。托给将军了。”
“夫人上马!到愿步行死战,保夫人杀出重围!”
“不可。将军岂可无马?此子性命,全在将军身上。”糜夫人竟笑了一下,“妾身重伤,死不足惜。望将军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为累。”
四面的喊杀声近了。
陈到厉声:“追兵将至!夫人快上马!”
糜夫人不答。她把阿斗轻轻放在地上,替他掖了掖衣角。
“将军。”她说,“妾是花轿抬进刘家门的。刘家的骨血,不能死在乱军的马蹄底下。”
她看了孩子最后一眼,转身,朝井口一滚:
扑通。
陈到抢到井边,只来得及抓住半幅衣袖。袖子从指间滑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残墙,双臂一较力,墙倒了,掩了井口。
后人叹曰:
井掩香魂随水逝,甲藏幼主带霜归。
“夫人。”陈到解开护心镜,把熟睡的阿斗揣进怀甲,“孩子,到带走。你的名,到背出去。”
……
景山之上,曹操立马高坡,看得真切:乱军中一将,所过之处人马俱开,如入无人之境。
“此是谁?”
曹洪飞马下山,大叫:“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那将枪挑剑砍,朗声应道:
“吾乃汝南陈叔至也!”
曹洪回报。曹操抚掌长叹:“真虎将也!孤当生致之。”当即传令三军:“陈到到处,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
箭在弦上,收了;刀到颈侧,偏了半寸。
陈到怀揣阿斗,七进七出。
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
白袍浸成了红,红袍浸成了黑。
护心镜上全是血,镜底下一颗脑袋,睡得正香。
后人有诗赞曰: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
古来冲阵扶危主,今日方知陈叔至。
……
长坂坡下,陈到追上大队,滚鞍下马,伏地而泣:“陈到之罪,万死犹轻!”
刘备接过阿斗,看了很久。
忽然,往地上一掷。
“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满场皆惊。陈到抢步接住,跪地泣拜:“到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有人要去扶孩子,刘备摆摆手:“孩子可以再等。将心,错过这一回,再等不来了。”
曹操大军追至长坂桥,先锋文聘。
桥东树林后尘土冲天——二十余骑,马尾拖着树枝,来回驰骋,扬起半天灰。
桥上一将,豹头环眼,横矛立马,独守空桥。
文聘疑有伏兵,勒马不前。大军陆续压到桥西,一眼望不到边。
张飞睁目厉喝:
“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声如巨雷,曹军尽皆股栗。
曹操急令收住阵脚,回顾左右:“吾素闻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轻敌。”叫人把“张翼德”三字,写在衣袍襟底。
张飞见状,又喝: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
声音更沉,桥下的河水仿佛都震出了纹。曹军后队,开始悄悄地缩。
无人应战。张飞挺矛直指曹阵,第三声喝出: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喊声未绝,曹操身边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倒撞马下。
曹操拨马便走。
一走,诸军众将一齐望西奔逃,丢盔弃甲,自相践踏。
有诗赞曰:
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
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
曹军退尽,张飞抹了把脸,下令拆桥。
二十骑都愣住了:“将军,桥拆了,我们怎么退?”
“跑把。”他嗓音已经哑透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下马的时候,他握矛的手抖得拢不住。有个小兵想扶,被他一巴掌拍开。
“某没抖。”他说,“是矛在抖。”
见了刘备,张飞还带着得意,把桥上三喝说了。
刘备听完,摇头:“吾弟勇则勇矣,惜失于计较。”
“哥哥怪某?”
“桥在,曹操疑有伏兵。桥拆了,是明明白白告诉他:那边没人了,只剩了怕。”
话音未落,探马狂奔而来:曹操已令军士搭浮桥三座,连夜来追。
张飞眼睛瞪圆了:“他还真敢追?!”
“所以他成得了事。”刘备翻身上马,苦笑一声,“备的本事,从来只在‘逃’字上灵。”
……
汉津渡口,晚霞烧红了半条汉水。
溃兵刚要坐下歇脚,身后马蹄又起,众人魂飞魄散,却听来军齐声高喊:“皇叔在哪里——”
江面上帆影蔽天。船头立一人,赤面长髯,倒提青龙刀:
“云长奉军师将令,在此候了三日。”
刘备踩着跳板上船,手一软,扶住船舷。奔逃一日一夜,他头一回露出一丝乏态,随即挺直了腰,回身望岸。
岸上是活下来的几万口人。船不够,关羽下令:军民分船,老幼妇孺先上。
有小校迟疑:“军师只令接应兵马……”
关羽望着岸上那条缓缓蠕动的人流,把刀往船帮上一顿:
“北边的规矩,不渡兵,不渡枪,渡个百姓回家乡。今日云长的船,行北边的规矩,人先渡,兵押后。”
有小兵在岸上唱起那支歌,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一船一船地传下去:
“船儿摇,票两张……”
夏口,刘琦引水军来接。船泊定,刘琦登船便拜:
“叔父。蔡家把荆州的门卖了。琦这扇夏口的门,只认叔父。”
刘备亲手扶起他:“你从前说,门塌了,主人不救看门的。”
“如今门塌了。”刘琦道,“荆州的主人把家卖了。琦这看门的,只好来接叔父这看门的。”
船头,诸葛亮望着北岸渐渐暗下去的火光,轻声道:“主公。隆中那卷图,第一步本是荆州。如今荆州丢了大半,还剩江夏一角,夏口一船。”
“棋,没输完。”
泊夏口的当夜,江上驰来一叶快船。来人自称鲁肃,字子敬,奉孙将军之命在此迎候,开口第一句:
“肃明为吊丧,实来问路。皇叔如今,欲往何处去?”
刘备依着诸葛亮教的,含糊道:“苍梧。投故人吴巨。”
“吴巨凡人一个,僻在岭表,眼看要被人吞了,如何容得下皇叔?”鲁肃说得直截了当,“肃有一言,孙将军虎踞六郡,兵精粮足,敬贤礼士。皇叔若有意,遣一使过江,孙刘并力,共破曹操。”
刘备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起身长揖:“肃先生先行一步,亮随船过江。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
鲁肃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先生就是隆中对里那杆秤?”
“秤在先生手里,在江东。”诸葛亮道,“亮此去,不过往秤上添一枚砝码。曹操,已经先替亮付了本钱。”
……
江陵不战而降。
荆州水军七万余众,楼船艨艟千艘,尽数易帜。
军吏报:陈到携青釭剑,随刘备去了夏口。
曹操道:“剑是孤的,让他背着。背着孤的剑,跑不出孤的道。”
他登楼看江,江风掀动披风。
“玄武池里练了一年,下水一试,才知道孤的兵是在盆里学的凫水。”他忽然笑了,扬声道,“传令蔡瑁、张允,三个月,孤要这七万降卒,在江心站得稳。”
程昱低声道:“主公,江东未可轻,”
“孤没轻。”曹操铺纸落笔,一气呵成: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吹干,递与信使:“送柴桑。”
荀攸看着那行字:“八十万,是虚数。”
“实数吓人,虚数吓心。”曹操望着大江东去,“孤不要孙权怕,要他自己站到‘战’与‘降’中间,称一称,几斤几两。称完了,”
后半句没说完。江风卷起纸角,像一枚悬而未落的子。
……
蓟县,初雪。
商队的抄件又比官驿早到九日。长坂的消息一段一段抄在桑皮纸上,墨迹旁边,还沾着南边的尘土。
账房里,陈磐翻开账册,就灯写:
“九月,长坂。虎豹骑一日一夜三百里,刀出鞘。”
“殁者一:糜夫人。付票者。”
市丞凑过来:“夫人没过江,怎么算付票?”
“她把孩子送过了江。”陈磐道,“这世上有一种票,是娘替儿子付的。账上不能没有这一笔。”
“渡者一:阿斗。无票,票记亡母名下。”
“渡者一:陈到。七进七出,从死人堆渡进活人堆。”
“守者一:张飞。守桥一座。桥断,人在。”
市丞指着末行:“桥都拆了,怎么叫人在?”
“桥是死的,人是活的。”陈磐搁笔,“墙会塌,桥会断,只要横矛立马那个人还立着,路就没断。”
门外有马蹄声。赵云掀帘进来,肩上还带着北口的风霜,乌桓那三千匹马,是他押回来的。白马义从出身的人,如今替陛下掌着北军的马政。
灯下还坐着徐庶,面前摊着米价簿。他先看完抄件,只问了两个字:“夏口?”
“到了。”市丞答。
“就好。”徐庶把纸还给市丞,“记吧。”顿了顿,又补一句,“叔至是豫州老乡。当年某涂面披发,绑在市柱上,满市没人指认。散市之后,第一个塞给某半张饼的,就是他。”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抄他的米价。
赵云把抄件从头看到尾,看到“七进七出”四个字,停了很久。
“当年在公孙瓒帐下,”他忽然开口,“皇叔与某同榻。某问他,总把后背交给谁。他说:交给一个汝南人,姓陈。”
他把抄件轻轻放回案上。
“今日看,他没交错。”
刘协立在灯影里,不知站了多久。他提起笔,写下五个字:
汝南陈叔至。
“送学塾,描。”少年吹干墨迹,“不为印,不为城。朕要天下的孩子认得,把后背交给别人,又替别人把后背挡住的人。”
他看向赵云:“子龙将军。若是那夜你在长坂?”
“某也会进去。”赵云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一样七进,一样七出。”
“那你可悔,当年留在北边?”
赵云望着账上那行“无票,票记亡母名下”,摇头。
“皇叔护他那一队人。某在这北边,护三州的册。”他顿了顿,“他护人,某护册上的人。都是护。”
陈磐提笔,在账册末行添:
“九月末,刘备屯夏口,诸葛亮过江。曹、刘、孙三家,都在往同一条江边赶。”
市丞凑过来:“北边记什么?”
“北边记,”笔锋一顿,“第四家,马已备好。”
他吹熄半盏灯。窗外雪落无声。
“账,齐了。”陈磐望着窗外的雪,轻声道,“就欠一场东风。”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