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邺城的表文进了蓟县。
意图请罢三公,复置丞相,以曹操领其职。
于是蓟县吵翻了。
架阁库里,审配把曹操历年请印的旧表一卷一卷翻出来,排在案上。
邺城破那天,他自己抱着两箱册子北上请罪,陈磐收了册子,没收罪,叫他管这间库。
“老夫守过一回‘不发’。”他说,“守输了的。”
刘协提笔:“所以这一回,朕想试试给。”
“陛下给出去,曹操拿什么来换?”
“拿他往后每一道政令。”刘协蘸了墨,“都从朕这笔底下过。”
诏书成的当夜,刘协又添一道令:此诏明发三州,揭于学塾之壁,令童子描之。
市丞不解:“曹操的官,给学生当字帖?”
“他要官,那朕就给他官。”
刘协吹干墨迹,“可从今往后,天下孩子写‘丞相’二字,第一笔,都得从朕的字上起。”
……
邺城。曹操把诏书举到灯下,看了一遍笔锋,笑了。
“孤做丞相,头一件差事,是给天下的孩子当字帖。”
荀攸道:“陛下把主公的名字,种进了三州的土里。”
“他种他的,孤行孤的路。”
曹操把诏书收进匣中,“孤要他的字,盖在孤所有的公文上。这笔买卖,五十年后再算。”
当夜设宴。
酒至半酣,曹操起身击节: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满座叫好。
曹操搁下节,声音冷了下去。
“歌,是唱给天下听的。信,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他看向程昱:“开春记的那笔账,收。”
程昱笑了:“颍川徐庶。母在邺,人在新野。”
“孤南征之前,先替刘玄德卸一根秤杆。”曹操道,“信不必用刀押着送。就写六个字:母在邺,俱安好。落款,丞相。”
……
新野,信到。
徐庶展开,只有六个字。
捧信的手,抖了。
当夜,他跪在刘备案前,长揖不起。
“将军。庶,方寸乱矣。”
“元直……”
“老母在邺。”
徐庶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此心已乱,纵留将军左右,于事无益。请从此别。”
刘备离席,一把攥住他手腕:“备宁舍新野,不舍元直!”
“将军缺的是秤。秤杆要是乱了,称什么都轻,称什么都错。”徐庶道。
张飞把矛往地上一顿:“接家眷啊!邺城又不是虎穴,某带五百骑,”
“三弟。”刘备止住他,“备要是派兵去接,元直他娘,就真成质子了。”
徐庶深深一拜:“军师府里有现成的秤。孔明之才,十倍于庶。将军善用。”
次日送行,刘备送出城门,只说了一句:“见了陛下……替备问圣安。”
徐庶在马上回头:“将军这句话,庶记一辈子。”
十里长亭,诸葛亮接着送。
“元直这一去,某少了个说话的人。”
“少了个下棋的。”徐庶苦笑。
诸葛亮低吟:“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徐庶勒住马:“二桃杀三士。”
“曹孟德那封信,就是两个桃子。”诸葛亮道,“桃里没有刀。可接了桃子的手,从此就空了。”
“手空了,才拿得稳锄头。”徐庶道,“孔明,某去北边,种地。”
“不是邺城?”
“蓟县。”徐庶一提缰绳,“天下只有一处地方,去了不算负皇叔,也不算负曹丞相,天子脚下。”
马蹄声远。诸葛亮立在亭中,站了很久,回头对随从道:
“回去禀主公:这根秤杆,曹孟德借走了。借据上,没写还的日子。”
……
邺城,丞相府。
曹操设座:“户曹、兵曹、仓曹,元直挑一个。”
“庶谢丞相。”徐庶起身,“谢完了,庶来讨人——把母亲带走。”
“去哪?”
“北边。”
堂上静了。程昱的手按上剑柄,曹操抬手压住:“为什么不是新野?”
“回新野,天下夸丞相放人。”徐庶道,“去蓟县,天下服丞相还人于天子。这笔账,庶替丞相算完了。”
“再算一笔。”曹操道,“留你,刘备少杆秤。放你,北边的库房多个管账的。孤亏不亏?”
“不亏。”徐庶道,“庶的嘴,从此只报米价。庶的谋,一个字不过黄河,也不进蓟县的兵房。某去,是个种地的百姓。”
曹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颍川人,替孤把账算进骨头缝里了。”
他挥手放行,末了添一句:“替孤带话给陈磐——秤杆是孤借的。哪天来取,连本带利。”
出府时,母亲问儿子:“忠孝两个字,打了一辈子架。你如今,全了?”
“没全。”徐庶背起行囊,“可从今夜起,两边都睡得着了。”
堂上,程昱低声道:“卸了刘备半杆秤。”
“另一半。”曹操望着南边,“孤亲自去卸。”
……
八月,襄阳。
刘表的病熬过了夏天,没熬过秋天。
刘备连夜过江探病。
榻边,荆州牧印用黄绫裹着。
刘表攥着刘备的手:“玄德……帮某看看。这印,该给谁。”
刘备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刘表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你不敢说。你一说,就是取荆州的罪名……好,好啊。印在某人手里,坐了二十年——”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印还裹在黄绫里,谁也不敢动。
屏风后那盅汤,凉在炉上,没人再提。
三天后,蔡瑁从先公手里把印“请”了出来,遗嘱是连夜写的:立刘琮。
十四岁的刘琮捧着印,问傅巽:“不战而献,曹操会怎么看我?”
“将军自料,比刘备如何?”
“不如。”
“刘备尚且挡不住,将军拿什么挡?”傅巽道,“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抗人主,将军连逆的本钱都没有。”
降表、户册、甲兵钱谷之数,一道送进了曹营。
曹操收了印,只问:“册子齐不齐?”
“分毫不差。”
曹操翻了两页,叹了口气:“袁家的册,守到最后一口气。刘家的册,送得比粮车还快。”
荀攸道:“天下的册,一半在蓟县。”
“另一半,”曹操合上册子,“孤正在追。蔡瑁、张允留用,督水军。荆州的江,孤迟早要用。”
……
樊城得到消息时,曹军已过宛城。
诸葛亮道:“攻琮,荆州可有。”
“刘景升待备不薄。”刘备摇头,“吾不忍也。”
过襄阳,刘备驻马城下喊刘琮,城头没人应。倒是城门开了一条缝,百姓扶老携幼,涌了出来。
“再走,当阳就该有十万人了。”诸葛亮道。
“那就走。”
“主公!”诸葛亮头一回急了,“宜速行保江陵!今拥大众,被甲者少,曹公铁骑一至,何以拒之?”
刘备勒住马,回头。
尘土里是望不到头的车队。
几千辆辎重,十几万口人,老的扶着小的,走不动的,就爬。
队里一个白头书生边走边念:“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当年从长安逃出来,念的就是这首。念了十六年,又用上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队伍里响起了歌声。这歌是北边的商队带来的,如今顺着十几万人的长队一段一段接下去,像一条河:
“船儿摇,票两张,不渡兵,不渡枪,”
有人扯着嗓子朝前喊:“皇叔!歌里唱渡口,咱们的渡口在哪儿啊?”
“在备脚底下!”刘备的声音不大,一里一里传下去,“备走到哪儿,渡口就到哪儿!”
他转回来,对诸葛亮道:“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诸葛亮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第二句话咽了回去,只道:“云长已领船队走汉水,去夏口接刘琦。赵云护家眷居中,三将军断后。江陵的粮械,只怕到不了我们手里。”
张飞押着队尾,听那歌谣听了一路,啐了一口“哭丧似的”。
骂完,把自己的马悄悄牵到一辆粮车后头,替它分了半边坡的力。
……
襄阳。曹操得报:刘备弃樊城南走,辎重数千两,十余万口,日行十余里,目标江陵。
“江陵有粮,有械,有船。”荀攸道。
“那孤不能让他到。”曹操解下佩刀,扔在案上,“当年在南皮,孤的辕门写过四个字,刀不离鞘。今日,不用了。曹纯!”
“在!”
“五千虎豹骑,轻装。一日一夜,三百里。孤的刀,出鞘了。”
……
当阳道,长坂。
秋阳正毒,探马逆着人流狂奔而来:“虎豹骑!东边地平线上,全是!”
十几万人,停在了半道上。
……
蓟县,秋雨。
渡口的案子前,吏员头也不抬:
“姓名。”
“徐庶。”
“何方人氏?”
“颍川。”
“会什么营生?”
“会种地。”
吏员抬起头:“上回有个颍川人,册上写的是‘学’。你这算会?”
“谋士是学出来的。”徐庶道,“地,是真的会。”
吏员落笔:“带家眷么?”
“老母。”
“老母记粮簿。”吏员把册子推过来,“自己写。”
徐庶提笔,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抬头望见学塾的院墙,一群孩子正在描帖,描的是“丞相”两个字。
他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书房里,他把曹操那句话带到了:“秤杆是借的,连本带利。”
陈磐搁下笔:“替我回他——杆是徐庶自己扛来的,蓟县只管收。利,往后的日子付。”
市丞报账:“北边关市开了,乌桓送来三千匹马,换盐铁。头人还问,能不能给册子。”
“给。”陈磐道,“册子比刀贵,他们自己会明白。”
“南边粮价呢?要不要限?”
“不限。加船。”陈磐翻开账册,就灯添了一行:
“八月,襄阳易主,印出于死者之手。南行者:十余万口,无票。”
市丞凑过来:“无票?”
“刘备替他们付的。”陈磐道,“他把身家性命押在了队尾,这一笔,记他账上。”
“渡者二:徐庶,徐母。徐庶付了什么?”
“付了一颗方寸。”陈磐看着灯花,“曹操以为借走的是一根乱杆。他不知道,杆落了地,才称得起天下。”
刘协在灯下轻声问:“陈卿。孔明等的那场变,来了?”
“来了。”
刘协铺纸,研墨,把一个“变”字写得端端正正。
“变来了,朕不怕。”少年搁下笔,“朕的字,比朕先到。”
窗外,秋雨连着江汉。千里之外那支没有船的队伍,和三州学塾里的童声,隔着山与河,唱的是同一支歌:
“不渡兵,不渡枪——渡个百姓回家乡——”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