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邺城的大事，果然来了。
不是喜的。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
魏王的头风发到第七日，药一碗一碗端进去，一碗一碗原样端出来。医官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庚子日，曹操屏退众人，只留曹丕。
先交代军国：
“天下未安，未得遵古也。敛以时服，葬毕除服。屯戍诸将，各守屯部，不得离防奔丧，孤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这道军令，谁也不许破。”
再交代家事，声音已经散了：
“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香，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事可做，学作组履去卖。”
一代雄主，最后一道令里，是香和鞋。
曹丕眼眶通红：“父亲，儿臣——”
“哭什么。”曹操咳了一阵，忽然笑，“孤起兵三十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话孤当年写给天下人看，今日只说给你一人——记住：这天下，孤不是坐不得，是没坐。”
“去，把那个匣子拿来。”
匣开。十七年，一张不少：那句“好字”，那道“锡，不与”，那纸“两王并世，天下自择”。
曹操就着灯看了很久，忽然问：“孤的墓碑，题什么？”
曹丕喉头动了动：“自然题……魏王，”
“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曹操自己接了，接完自己笑起来，笑得咳出血沫，“不配了，不配了。烧了吧。碑是题给后人看的，孤的后人，都看孤怎么死，没一个看孤怎么活。”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投进炭盆。
火舌卷上来，烧到那个“渡”字，他忽然伸手，抢在火前头按住，攥进掌心。
“这张，孤带走。”他喘着气，望向窗外，“到地下，拿给文若看。叫他说说，孤这一辈子，算不算……守过一回。”
是夜，将星坠于洛阳。魏王曹操薨。年六十六。
二月，曹丕继位：丞相、魏王、领冀州牧，改元延康。
新王第一道令，出人意料，洛阳军中，青州兵击鼓自去，擅还乡里。众将请诛。
“不诛。”曹丕道，“父亲养了他们一辈子，让他们回。沿途给粮，就地编户。孤要的兵，是往后自己来的。”
第二道令，遣使入蓟。名义冠冕堂皇：先帝在日，常思迎陛下临洛，君臣终始。今请陛下西幸，魏王以臣礼迎于河上。
殿上死寂。
刘协只问了使者一句：“魏王要让朕看什么？”
“洛阳市井，代汉之声四起。请陛下顺天应人。”
刘协笑了。提笔，就案写了四个字，递过去：
“回去，念给他听。”
四个字：
朕在，汉在。
使者带回邺城。曹丕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炷香，忽然笑了，笑得像他父亲。
“好。天子不肯西来——那孤，只好东边自己办。”
……
延康元年，冬。
满朝又议受禅。议崩了，天下有个活的天子在蓟县发诏，禅无可禅。
有人跪请，去请天子禅位诏书。
“请不来的东西，孤从来不装。”曹丕起身，走到那口匣子前，把里头剩的天子字样，一把火，烧了干净。
“孤的字，从今日起，自己写。”
他登铜雀台，受玺绶，即皇帝位。国号大魏，改元黄初。
台上，他对满朝说了一段话，数日之间传抄天下：
“昔汉中王受诏于蓟县，册文曰：两王并世，天下自择。今日孤把这话原样还回去，魏汉并立，天下自择。”
“谁的赋税轻，谁的律法公，谁家的孩子能念书，谁家的老人有人养，三十年后，百姓用脚投票。”
末了，他望向北方，声音低得只有近臣听见：
“父亲。你要的碑，孤不立了。孤把你的碑，立到南边去——南边定了，你想要什么，孤给你刻什么。”
黄初改元的消息入蓟，满朝哗然。有老臣当殿痛哭：“四百年炎汉，就这么完了！”
刘协没有哭。
他静得可怕。
“研墨。”
这一回的墨，研得比哪一回都浓。
诏书写了半宿。天亮时袁尚来誊，抄到头一行，手就抖了：
“朕在位二十余年，未尝有一日，敢忘社稷之重……”
诏文掷地有声：
“曹丕篡窃，国号自僭。汉家四百年，是天下人的汉，不是他曹家的汉。”
“自今日始：有能斩丕首者，封万户侯；举郡归汉者，即授原职；魏境吏民，皆朕赤子，勿伤。”
末句，笔锋如刀：
“兵出无名者，符不出此殿。今日之名——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朝会。虎符当殿相合。
“授赵云，骠骑将军，总督南征诸军。徐庶，随军参赞。审配，镇蓟，守册。田豫、牵招，守北。”
“拜陈磐——大将军，假节钺，总督天下兵马。”
陈磐接印，跪了很久才起身。
“庞统先生走前问孤：什么时候当一回主公。孤答：该当的那天。”
他把印捧过头顶，环视满殿。
“今天，到了。”
“但孤这个主公，不做割据的主公。带过去的只有三样东西，诏，是陛下的；粮，是三州的；规矩，是天下的。”
“刀，也是天下的。”
黎阳桥。
天子亲临河上。刘协把那卷“渡”字帖，亲手立在桥头，命工匠刻碑，碑座浇进桥墩，与桥基连成一体。
“朕的字，比朕先到。”少年望着对岸，“这一回，它替朕，先扎进魏国的土里。”
大军过桥。铁镫映着残雪，马蹄声撞在石板上，像更鼓擂过黄河。桥头百姓相送，那支歌顺着人潮传开，一句一句，混进蹄声里：
“船儿摇，票两张，”
陈磐行至桥心，勒马，回望蓟县方向。
“子龙。某记了二十年账，今日头一回，把自己记进账里。”
赵云问：“记哪一笔？”
“渡者。”
后人有诗赞曰：
一诏风雷出蓟门，铜桥铁马渡河魂。
卅年账簿今朝合，二字重于十万军。
成都。
讨贼诏到时，已是岁暮。黄初的历书，也到了——商路上，两本历，同时在市面上流。
刘备在关羽衣冠冢前站了一夜，回来，案上摆着两样东西：蓟县的讨贼诏，和蜀中群下的劝进表，请汉中王即皇帝位，以续汉统。
诸葛亮立在案侧，一个字不说，就让他看。
“孔明。”刘备哑声开口，“曹丕僭了，天下需要一个汉。北边有一个。”
“可那是陈磐的汉——还是咱们的汉？”
烛火跳了一下。
“备给陛下写过八个字。”他缓缓拿起笔，蘸墨，悬在半空，“以陛下为根，以百姓为土。”
“根在北边，土在南边。”
笔尖的墨，凝成一滴，将坠未坠。
“你猜，根和土，先长哪一头？”
（第二百四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