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蓟县。
黎阳的桥桩砸进第七层河沙。锤声顺着风传进账房，一下，一下，像更鼓。
商报进屋：八月，汉水暴涨。
樊城以北，罾口川。
秋雨下了半月。于禁七军三万人，屯在川口低处。
关羽在堤上看了三日夜的水。
战船，他早备在了高处。
水来那日，旗一挥，船队顺流而下。
天亮时，平地水深数丈。七军没顶，三万人的哭喊连成一片，捞上岸的，半数已经凉了。
于禁登高避水，四面皆是关家的船。
降了。三万甲士，卸甲如卸山。
庞德不肯。提刀战到船翻，被擒，立而不跪。
“竖子！何谓降也！魏王带甲百万，威振天下。汝家刘备，庸才耳，岂能敌邪！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
刀落。
关羽命厚葬其尸，回营时对关平道：“此白刃加颈而目不眨者。比某些跪着的，高。”
围樊城，旧箭创入骨。医人刮骨，血流盈盘，关羽饮酒食炙，谈笑自若。三军见之，胆气皆壮。
许都以南，群盗遥受关羽印号，望风而应。
“威震华夏”四个字，头一回，用来形容一个活人。
……
邺城，曹操把军报完，做了迁都的决定
司马懿出列：“于禁为水所没，非战之罪，于国家大计未损。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则樊围自解。”
曹操盯着他，半晌，笑了：“孤方才那句话，是孤这辈子说过最短视的一句。”
依计。又依董昭之策，将孙权密书抄录两份，一箭射进樊城，一箭射进关羽围营。
樊城守军士气大振。关羽捏着那封密书，站在雨里，捏了一夜。
撤，则功亏一篑；不撤，后门已开。
他选了不撤。
又抽了江陵大半守军，填进樊城。
徐晃到了。
新兵居多，他不急战。
先挖长堑，佯示断关羽后路；再烧四冢。关羽自领五千步骑出战。
阵前，两将遥遥拱手，叙河东旧谊半炷香，只谈平生，不及军事。
叙罢，徐晃翻身上马，忽然当阵宣令：
“得关云长头者，赏万金！”
关羽在阵上愣住：“大兄，是何言邪！”
徐晃面不改色：“此国之事耳。”
刀，就出在叙旧的地方。长驱直入，连破围堑十重。
曹操亲笔下教：“吾用兵三十余年，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长驱径入敌围者也！”
樊围解。
同一夜，陆口。
吕蒙的病，好得恰到好处。代他领兵的是书生陆逊，书信一封比一封谦卑。
关羽读罢大笑：“江东无人矣。”
冬十月，吕蒙点精兵尽伏商船之中，摇橹者，皆着白衣。烽火台一个一个地灭，守台的人连喊都没来得及。
兵临城下。公安，傅士仁开城。江陵，糜芳，也开了。
他哥哥糜竺，当年倾家荡产，跟着刘备从徐州走到成都；他妹妹，在长坂纵身跳了井，刘家的骨血，不能死在乱军的马蹄底下。
这一家的骨头硬了三十年。城门开的那一晚，全断了。
吕蒙入城，约束军士，秋毫无犯。
麾下一个同乡老兵，取民家一顶斗笠遮盖铠甲，吕蒙垂泪，斩之。
全军肃然，道不拾遗。
关羽的使者回到江陵，各家安好，家书一封封送回阵前。
刀还在手里。
心，没了。
……
南撤的路上，关羽一路走，一路散。
麦城，弹丸之地。
求援的书送往上庸，刘封、孟达回书八个字：“山郡初附，未可动摇。”
廖化哭出门去，往成都搬兵，蜀道千里，却是来不及了。
孙权遣诸葛瑾劝降。关羽的回答，被记了一千年：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冬十二月，夜。城头遍插旌旗，虚设鼓角。关羽携关平，率二百骑突围。
行不出三十里，临沮，绊马索起。
赤兔载着他连冲三道伏兵。
第四道，倒了。老马把他甩出去，自己挣扎着立起，回头望着他，不肯走。
孙权要他降。关羽睁眼，声音哑得像磨刀：
“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
权顾左右。主簿左咸低声道：“昔曹操得此人，封侯赐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终究留不住，放他过五关、斩六将。养虎终为患，今日，不可再错。”
十二月，关羽并其子关平，殁于临沮。年五十八。
赤兔不食，数日，随主去了。
首级送洛阳。
曹操亲启木匣，看了很久。
命匠人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
葬毕，有人听见他自语：“华容道欠的——今日两清。”
转过月，他头风大作，缠绵病榻。
天下人都在数，魏王的日子。
邺城，曹丕把南边的军报凑到灯上，烧了。
幕僚们的话都说得轻，意思却重：孙权认服了，关羽死了，魏王病了。
曹丕只留一句：“再等。父亲还在。”
成都。
信到时，刘备正与法正议兵。
读完，人从案后直挺挺栽了下去。
醒来第一句：“我弟。”
再醒，满屋哭声。他抓着张飞的手，桃园的誓词念了半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再也念不下去。
糜竺把自己捆了，缚于阶下请罪。刘备下阶，亲手解绳：“芳弟之事，与你何干。”
糜竺伏地不起。次年，羞愤而殁。
陈到在阶外站了一夜。天亮时对左右道：“当年长坂，夫人把孩子交给某。如今，她的哥哥，把江陵交了出去。这笔账，某不知该记在谁头上。”
蓟县，腊月。
商报进港那日，徐庶在自己门上挂了麻。只说了一句：“当年新野，君侯待我如师。某，愧他。”
账房里，陈磐提笔：
“二十四年冬：殁者一，关羽，字云长。头归洛阳，身归当阳，魂归河东，名归天下。”
“渡者：荆南渡口，冬月渡民三千余。缴刀入册，渡。渡口只问刀放没放，不问刀从何处来。”
市丞低声道：“玉泉山有传闻，山寺老僧夜闻空中大呼：‘还我头来！’老僧答：‘将军过五关斩六将，颜良、文丑之头，又向谁讨？’云长顿悟，稽首而去。”
陈磐笔尖一顿，补上一行：
“此账，账房不认。记在天上。”
宫里，刘协把两张帖并排摆开。一张“贞”，一张新写的“义”。
“贞是守，义是行。”少年道，“荀令君守到了头，关云长行到了头。两张都送学塾，往后北边的孩子，先描这两个字，再学写字。”
他顿了顿：“朕不给谥。史笔如铁，他自己写够了。”
赵云入府，呈上一册：三州马场，战马五万匹，皆壮。
“符未醒，马先齐？”
“马齐了，符才醒得快。”赵云道，“某护了一辈子册。这一回，册要护人往南走。”
工部的快马同时进府：黎阳石桥，合龙。
“桥成了。”市丞喘着气，“何时过兵？”
陈磐望向窗外：“等一个人，把最后一层纸捅破。锅盖一揭，那个字，就熟了。”
灯影里，刘协手按兵符。
铜虎在他掌心，凉的，却在微微发烫。
“陈卿。它在动。”
陈磐剔亮灯芯：“开春，邺城宫里要出大事。陛下，养精蓄锐。符醒那一日，你的字，跟你的兵，一起过河。”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