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正月,河内。
一千五百匹北马踏冰过河,交割,画押。
曹军校尉清点完,冲北边的队率拱手:“上回三千,这回一千五,贵上缩手了?”
队率翻身上马,“关中那条道窄,马多了要踩着人走,远远不够”
马队南去。
……
同一月,蓟县渡口的案前来了个矮汉。
黑面短髯,浓眉掀鼻,一身风尘,走路外八字。吏员头也不抬:
“姓名。”
“庞统。”
“何方人氏?”
“襄阳。”
“会什么营生?”
“看看。”
吏员落笔,把册子推过来:“试吏二月开考。自己写。”
庞统提笔写了名字,忽然笑了:“就这?你们不看脸吗?”
“卷子糊名,誊录过手。”吏员翻过一页,“考官只见文章,不见人。”
“好。”庞统搁了笔,“北边倒省事。”
他在城里看了一个月。
粮台,学塾,架阁库,粥棚。
看得极慢,像挑媳妇。
有人认出他是皇叔荐来的,问他看出什么了。
“看出北边没有梧桐。”他说,“全是白杨。”
他在兰台坐了一夜。
……
二月,开考。
策问题挂在四角,还是徐庶的题:《劝农策》,问:地如何不荒,人如何不逃。
庞统落笔,:
“地不会荒。荒的是册。
册不认人,田就不认人;
田不认人,人只好认路——路的尽头,是逃。
故劝农者不劝田,先劝册。
册公,石田生粟;册私,膏壤生棘。
昔袁氏据四州,印重于命,册重于印,独人不重。印碎之日,册随人散,四州之田,一岁而荒。
今北边反其道:先人,后册,再田。人站直了,册才立得住;册立住了,田才绿得下去。
某自江陵来,一路问逃户:逃什么?十家九答,不是地薄,是秤不平。
谨对。”
高台上,誊录官一笔一笔往誊卷上抄。
抄到“昔袁氏据四州”,笔尖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徐庶的批语,照旧六个字:
“狂。策佳。取。”
……
放榜,榜首:庞统。
榜下有人不服,闹到架阁库。
徐庶把原卷、誊卷、糊名的火漆封条一样一样摆出来:“封条上的印,是本官的私印。认卷,不认脸。”
对完,闹的人没话了。
庞统自己先笑了:“某这张脸,在江东值八斗,在这儿一文不值。好啊——省得占秤。”
宫里召见。
刘协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第一名,看了很久,提笔写了一个字送他:
凤。
“臣收过最重的礼,是一方印。”庞统捧着字,破天荒低了头,“印,某扛不动。这个,随身。”
“先生不留吗?”
“陛下这儿不缺字样。”庞统把字揣进怀里,“缺炭。”
……
正月末,江夏报丧。
刘琦咳了半年,到底没咳过这个年。榻前,他攥着刘备的手:
“叔父。琦问先生讨了一计,讨出两年命。值了。”
“门,看住了没有?”
“看住了。”
“那就是没白看。”
手垂了下去。荆州群下推刘备领荆州牧,表文一道发柴桑,一道发蓟县。
账房里,陈磐记:
“殁者一:刘琦。守门人,谢账。‘门塌时主人不救看门的’,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填进了门框。”
“江夏的门,换了看门的:南岸姓刘,北岸姓孙。一扇门,两把钥匙。迟早硌手。”
……
那夜,庞统自己摸进了账房。门也没敲,带着三分酒气。
“看一个时辰账,行么?”
陈磐头也没抬:“先生比驿报快。”
账册推过去,这是北边压箱底的东西,天下没有第二个人看过。
庞统就着灯,一页一页翻,翻到三更,合上,只说了一句:
“冀州的,荆州的,江东的都不敢如此。只有这本,敢把亏的记在明处。”
“所以先生来了。”
“所以某得走。”庞统把杯中酒喝干,“陈公,某把北边翻了个底朝天。册,天下第一;法,天下第一;学塾渡口粮台,都是第一。可陈公知道北边缺什么么?”
“先生说。”
“缺一场疼。”
灯花跳了一下。
“曹公痛过赤壁,一夜白了半边头,第二日哭郭嘉,哭完把满座谋士骂醒。至尊痛了十年,伯符一支箭,黄祖一座城,刀是拿命喂出来的。皇叔痛了半辈子,痛得天下人都替他疼。”庞统盯着他,“北边呢?北边赢了一辈子道理。陈公,道理这东西,赢的时候是秤,输的时候是渣。你这杆秤,没挨过砸。”
“先生的疼,孤账上记着。”陈磐道,“长坂的娘,赤壁的火,一笔一笔。孤的疼,是替天下疼。”
“替天下疼,是账房。”庞统的声音沉下来,“自己疼,才是主公。陈公什么时候,打算当一回真正的主公?”
屋里静了很久。灯花结了又落。
“天下如今三把刀。”陈磐缓缓道,“孤多拿一把,就是四把。三把砍人,一把管账,管账的不能砍人。一砍,账就没人信了。”
“那陈公永远不当?”
“不当到该当的那天。”
庞统盯着他,忽然大笑:“好!某回去告诉皇叔,北边不是不想,是在等一个‘该’字。等字最狠。它到的那天,谁也拦不住。”
“先生留下。”陈磐道,“北边至今没有军师。孤为你,破一回例。”
“去皇叔那儿,某是雪中送炭。留在这儿,是锦上添花。”庞统斟了最后一杯,“炭,比花贵。”
他起身要走,又回头:“临别奉送一句,陈公把尺给了天下,尺,早晚要量到君侯自己头上。”
“量到孤头上那天,孤自己搬上秤。”
庞统走出两步,站住了,背对着灯。
“……陈公这句话,某带回去。江东的聪明人,今夜要睡不着了。”
次日辞行,陈磐问票根留什么。
庞统提笔,四个字:
此凤择火。
“火不挑人。”陈磐看着那四个字。
“凤也挑不起。”庞统大笑出门,“挑得起火的,就不叫凤了。”
船离岸时,有人追着问北边到底如何。他立在船头,甩下一句:
“北边的白杨长得再直,也不是梧桐。凤翱翔于千仞,非梧不栖——某这回看明白了:皇叔那儿也没有梧桐。皇叔那儿,是火堆。”
“凤不浴火,算什么凤。”
……
秋,巴丘。
周瑜还江陵治行装,道于巴丘,箭创迸发,一病不起。帐中地图摊着,西川的山川,他已经画到了白帝城。
笔画到江边,停了。
他召来鲁肃,口授遗表: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方今曹操在北,疆埸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诚至尊日夜存心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倘或所言可用,则瑜死不朽矣。”
念完,挥退众人,只留鲁肃。
“子敬。某的兵,交给你。只一句,某这一生,只等过一场风。等到了。”他望着帐外的江,忽然笑了,“后来某以为,风想要就有。天下的风,只刮一回。”
当夜,将星坠于巴丘。年三十六。
后人有诗叹曰:
赤壁矶头烈火红,楼船百万一炬空。
可怜巴丘秋风夜,吹折江东第一锋。
孙权素服举哀,恸哭:“公瑾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此后终身,逢人便说一句:“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鲁肃代领其众,头一件事,劝借荆州。
“公瑾说刘备是虎。”孙权揉着眉心,“子敬说他是墙。”
“虎养大了吃人,墙修好了挡风。”鲁肃道,“曹操新败未远,北方迟早再来。江东要的,是一道长在南边的墙——墙,得让他自己修。”
孙权盯着地图看了半晌,落子:“借。十年。”
南郡入刘。刘备自公安进驻江陵,在城头上站了很久,忽然道:“十年了。备头一回,站在有主的土上。”
消息传到邺城。曹操正写信,闻报,笔落于地。
半晌,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刘备,龙入云了。”
程昱进言:“周郎新丧,正当南征——”
“不急。他借的是地,孤要还的是火。”曹操铺开一张新图,“传令邺城,漳水边上,起一台。名字孤想好了,铜雀。”
“取意?”
“赤壁的风,从孤手里刮走了。”曹操望向南天,“孤建一台,把天下的风,都接在里头。”
他转回案前,把那封没写完的信续上,末尾添了一句: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孤的枝,自己搭。”
……
腊月,蓟县。
三份消息同月入账。
头一份:荆州使者北上请印。诏出蓟县,拜刘备领荆州牧。刘协亲笔,一笔一笔,字样过了大江。邺城的抄件送到,曹操看了两遍,没说话,把它压在了铜雀台的图纸底下。
第二份:试吏添了第五场,名曰“驳”,前一场自己立论,后一场,把自己的论驳倒。有学生哗然:“哪有自己驳自己的?”
徐庶把笔一搁:“驳不倒自己的,不配拿去驳天下。”
市丞问新规哪来的。陈磐道:“一只凤过境,蹬下的爪印。”
第三份:邺城令文明发天下,曹公下《述志令》,其中有句——“江湖未静,不可让位。”
账房里,陈磐翻开账册,就灯写:
“十五年正月,河内马讫。”
“正月末,刘琦殁。守门人,谢账。”
“二月,试吏。渡者一:庞统。来而复去。票钱:一卷策论,一句‘该’字。票根存档:此凤,择火。”
“秋,周瑜殁于巴丘。柴桑的疏,再没人递了;公安的新房,用不上了。”
“冬,南郡借刘。皇叔的根,入土了。”
“诏过江。名分的秤,头一回称到荆州。”
“邺城起台。台上接风。”
刘协立在灯影里,听市丞念完,轻声问:“陈卿。周郎借过一回风,曹孟德起了台接风,凤过北不留。朕那道诏过了江——算不算朕的风?”
“不是风,陛下。”陈磐道,“风一阵就停。秤搁下了,就不走了。”
“那就好。”年轻的皇帝望着窗外的雪,“风是他们的。秤,是朕的。”
市丞末了凑过来:“关中来报——马超、韩遂,添兵了。邺城的车马行,三个月没歇过。”
陈磐提笔,在账册新页头一行写下:
“十六年,关中。”
笔锋顿了顿,又添一句:
“北边等的那一天,庞统说,是个‘该’字。它快到了。”
窗外,雪停风起。新岁头一阵北风撞在窗纸上,灯花猛地一跳。
陈磐把灯芯剔亮了些。
“灯,不能熄。”他说,“风还没停,账,就没记完。”
(第二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