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二月,蓟县。
试吏的头一场,设在城南演武场。
三千张案,摆成棋盘,案上笔一、墨一、纸十、炭一盆。
监考官当众宣规,声音平平:
“四场,策问、算学、律令、农事。卷子糊名,誊录过手,考官只见文章,不见人名。夹带者,废卷除名,三年不得再考。”
案前的人,什么都有。
鬓白的屯田老兵,袖口磨得发亮;
挑夫放下扁担,掸了掸肩上的灰;
猎户的手攥笔像攥鱼叉;
也有绵袍广袖的世家子,进门先扫了一眼满场的泥腿子,皱眉。
策问题挂在四角,徐庶的手笔:
《劝农策》,问:地如何不荒,人如何不逃。
算学题是市丞出的:
船十,粮八千石,自碣石至沓津,逆流顺流,问几日、耗几何。
律令一场,蔡琰亲自坐镇兰台分卷,出的题只有一句:
邻人失火,殃及你家,状纸怎么写。
农事场干脆搬来了实物——案上摆着三种土样,问:
哪一种下种,哪一种休耕,为什么。
三千人,鸦雀无声。只有笔尖磨纸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誊录官坐在高台上,一个人,一支笔。
誊了三天,头没抬过。
他是袁尚。
他爹一辈子在册上添名字。
他这辈子头一回,往册上抹名字——
第四日,首考放卷,查出夹带。
涿郡王氏的子弟,答案缝在衣带里。
除名榜贴出去,王氏连夜送来重礼,请托的人踏破了门槛。
陈磐只收了那份联名保书,压进架阁库,回了一句话:
“他爹的功,记他爹的册上。他的过,记他的册上。一人一册,谁也替不了谁。”
“卷,废。名,除。罚谷三百石,充学塾的饭。”
罚谷的账,登在城里最显眼的市门上。誊榜的,还是袁尚。
涿郡旧族不甘,联名上书,说北边取士不问门第,乱了纲常。
陈磐的回信,统共一句:
“门第是祖上交的答卷。今日起,该交你们自己的了。”
……
放榜那日,全城去看。
第一名,屯田伍长出身的赵郡人。
策论写得歪歪扭扭,错字好几个,可徐庶的批语只有六个字:
“字劣。策佳。取。”
末一名,农科第十七,是城里那个挑水的。
他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榜,忽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人笑他。
宫里,刘协站在榜前,站了很久。
“陛下,”市丞小声,“榜首是个老兵。”
“朕八岁在洛阳,背过一首童谣。”刘协轻声念: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黾。”
念完,他道:“那时人人唱,说是骂朝廷的。朕今日才懂——骂得对。”
他回宫提笔,把这首童谣端端正正抄了一遍,命人贴在榜边。
“往后三州凡有试,此谣必贴。”少年搁笔,“把骂过朕的话,钉在朕的榜上。谁忘了为什么开考,就去看它。”
……
同一月,北船到沓津。
押船的是审配。
管了半年架阁库的人,头一回出远门,先在船上把公孙氏的家底翻了个透。
公孙康设宴,三巡过后,才开口。
“君侯的账,某早听说了。某只问一句——袁尚,在蓟县?”
“在。”审配道,“在学塾描字样。”
“某当年与袁家有过盟约。”公孙康转着杯,“若他家兄弟败了北投,某送的首级,未必比曹操的小。君侯就不怕,养虎?”
“他爹抢了一辈子印,他放下了。”审配道,“我主的名单上,只记抢的,不记放的。放了印的人,天下只有两条路——种地,或者教书。他自己挑了后者。”
公孙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第二个问题。北边的船越造越大。哪天船头调向东,某这辽东,挡得住么?”
“挡得住。”审配道,“我主说过:静的地方,先拿盐包起来。包不住,才谈别的。今日盐到了,历到了,法也到了,包住了,船头就不必调。”
“第三个问题。”公孙康俯身,“某要编户的法,要量田的尺。可某的儿子,某不敢送去做质子。”
“我主不锁人。锁住的人,账上是负数。”审配推过一卷文书,“公孙公子入蓟,是念书,不是为质。学塾散学,年年可归。”
公孙康大笑,起身三杯酒齐干:“辽东奉历。开市。君侯的规矩,某先借三年,好用,再续。”
回程船上,审配在日志里写:辽东,渡。付了什么?付了三年。
……
南线,这一年走完了半盘棋。
江陵围城岁余。曹仁内外隔绝,粮尽援绝,弃城北撤。
周瑜忍着贯骨的箭创入城,据南郡,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屯江陵。
刘备趁势收江南四郡,屯公安,油江口一片苇滩,扎下大营。
消息传到江陵,周瑜连夜写了道疏,送柴桑。
“刘备以枭雄之姿,关张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人下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孙权把疏看了三遍,问鲁肃。
“周郎的刀往前伸,子敬的秤往后放。孤听谁的?”
“曹操北顾,江东需要一道南边的墙。”鲁肃道,“墙,就是刘备。杀了他,墙塌了;锁了他,墙是死的。把地借给他,让他去顶曹操,这才是活棋。”
孙权沉吟半日,落子。
“疏,留中。地,可借。再添一样,”
他望向内堂,“孤把妹妹嫁过去。”
周瑜听完回报,久久不语,最后道:“嫁过去的是刀鞘。刀柄,还攥在江东。”
公安的喜船入港那天,全营去看热闹。
舱门开处,侍婢百余人,人人执刀侍立,甲光映着嫁衣。
刘备上船接亲,回来后一夜没睡。
次日见诸葛亮,苦笑:
“备半生闯营,尸山血海里睡过。头一回,怕一座新房。”
“主公怕的不是新房。”诸葛亮递过一碗茶,“是舱底压着的东西。”
“舱底是什么?”
“是江东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江东自家,也在变。孙权把吕蒙叫去:“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
吕蒙推说军务繁忙。
孙权笑了:“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案头这些书,海船从碣石运来的,蓟县印本——孤都读,卿为何不读?”
吕蒙始就学。笃志不倦。
后来鲁肃过寻阳,与他论议,拍案大惊:“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
吕蒙抚掌而笑:“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
鲁肃拜其母,结友而别。回船路上他跟左右说了句:“北边把书运过海,不是为了卖钱。”
“那为什么?”
“书过了江,江就窄了。”
……
邺城来的抄件,比官驿晚到十二天。
这一年的夏天,曹操军谯。
昔日起兵之地,故旧凋零,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
他在乡里设酒,抚恤将士遗孤,下了一道令:
“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分土田,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吾百年之后,魂魄有知,其以此令为念。”
抄件传到蓟县,刘协在灯下读到“置学师以教之”六个字,停住了。
“陈卿。他也办学了。”
“他招的是阵亡者的孤儿,孤教的是活人的孩子。”陈磐道,“都是种树。”
“那天下,就够了。”
入冬,曹操再下一道令,天下的聪明人都竖起了耳朵:
“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荀攸捧令入贺。曹操却望着窗外,自语:
“他那边,开考,是人来考他的尺。孤这边,下诏,是孤去求人。”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点倦,“山不厌高,海不厌深,这话孤在歌里唱过,如今写进令里,求人的日子,终究是来了。”
程昱在旁:“丞相这道令,一半为才。”
“另一半,孤知道孤知道。”曹操摆手,“是给天下人看的:他考他的,孤求孤的。四条道,总得让人看清楚,哪条道上走得快。”
……
腊月,蓟县账房。
“二年考成:取吏两千三百员。三州留半,南赴荆南三百,北上辽东五十。”
“渡者三:王氏子,废。公孙晃,入学。赵郡伍长,首名。”
市丞念到辽东那条,停了停:“主公,公孙康借规矩三年。三年之后呢?”
“三年后他自己会知道,”陈磐提笔,“尺给出去,量的是谁,就收不回来了。”
账册添到最后一页,他把这一年并排写了四行:
“曹取才。吴取勇。刘取民。北取人。”
市丞端详半天,忍不住问:“人是什么?”
“才、勇、民,搁在一起,才是人。”陈磐道,“南边三家,都在挑人。只有这儿,是人挑这儿。”
“那天下往后,”
“天下往后,人有脚了。”陈磐搁笔,“从前人的命,生在谁家就是谁家的。如今笔在自己手里,脚,也就长在自己身上了。谁家规矩公道,人往谁家走,这一条,比十万铁骑厉害。”
驿马此时入城,南线急报两封。
头一封:江夏刘琦病笃,咳血不止。
陈磐看了一眼,提笔记下:“江夏的门,要换看门的了。”
第二封火漆封口,来自公安。拆开,是刘备的手书,只有一行:
“闻蓟县开考取士,不问门第。备军中有一人,可堪一读——庞统,字士元。才胜某十倍,貌陋,恐北边的尺,量不量得出。”
陈磐把信递给灯下的刘协。少年看完,笑了。
“凤雏要北来了。”他吹干墨迹,“四家的榜,天下人在看。这回,轮到人挑家了。”
窗外落雪,学塾的钟声穿过雪幕,撞在新贴的榜上。
榜边那张童谣,墨迹被雪气洇得微微发涨,八岁孩子路过,扯着嗓子念了一遍,跑远了:
“举秀才,不知书——”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