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
三千匹乌桓马,踏过黄河的浮桥。北边押马的骑士只送到河南岸,交割,画押,收银,回程。
曹军校尉牵着缰,忍不住多问一句:“贵上的马,明知是南征用的,也肯卖?”
“马不问路。”北边的队率翻身上马,“马只认缰。”
邺城。曹操抚着马颈,回头对荀攸笑:“北边明知孤要打南边。”
“他知道他知道。”曹操翻身上马,“所以这买卖才做得成。他要的不是拦孤,是看孤把刀伸到最长。”
“那主公还买?”
“买。”曹操一抖缰,“伸得越长,孤越知道袖子有多深。传令:北面的门,关一条缝——缝里,也得有人站着。”
同一个月,八万石粮船出了碣石,入海,南下。
樊口,夏口下游三十里。刘备军中新败,两万人的营,粮草见了底。北边的大船靠岸,船头老船工跳下来,只递上一张货单。
“北边的船,怎么到此?”刘备问。
“贩粮。”
“备军中,无钱。”
“陈公说,皇叔付过一张票。”老船工顿了顿,“长坂。那张无票之票。账上记着:十余万口,皇叔代付。这一船,冲那一笔。”
刘备捧着货单的手,抖了。
“利息呢?”
“北边只记账,不放贷。”老船工转身回船,留下最后一句,“陈公还带了句话——账要慢慢算。请皇叔,活下去。”
消息传到柴桑,正在议事的诸葛亮握着这份商报,静了半晌。
“北边的手,”他对鲁肃道,“已经伸到江心来了。”
……
柴桑,战书摊在案上。
“会猎于吴。”孙权把那卷纸给满座传看,“八十万。诸位议一议。”
议的答案一边倒。张昭先开口:曹操托名汉相,兵势大,拒之不顺;迎之,还可保六郡。
诸葛亮是看着这些人的。
他等声音落尽,才慢悠悠开口:“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
满座哗然。孙权脸沉下来:“刘豫州何不降?”
“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事之不济,此乃天也。”诸葛亮拱手,“安能复为之下乎!”
孙权勃然变色,拂袖入内。
当夜,鲁肃追进内室:“众人皆可降曹,唯将军不可。肃降了,还能还乡做官,骑驴出行,累官不失州郡;将军降了,欲安所归?”
孙权望着他,很久,叹了口气:“子敬的话,才说到孤心上。”
周瑜星夜赶回,当堂按剑:
“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他环视满座,“瑜请得精兵三万,进屯夏口,保为将军破之!诸君看着——他是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此其短一;今值隆冬盛寒,马无藁草,此其二;北士远涉江湖,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其三;驱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此其四。”
“四患缠身,操自送死耳。”
孙权起身,拔刀,一刀斫在案角上。
“孤与老贼,势不两立!诸将吏敢复有言迎操者,与此案同!”
……
曹军与孙刘军遇于赤壁。
初一交战,曹军不利,退回江北,下寨乌林。降卒七万与北军十五万混编,营中疫病大作,一日尸出数十。
有客夜过江,看了曹军水寨,临走留下一句话:北人乘船,如骑生马。教他拿铁环把船锁起来,锁成一匹老实马。
曹操听了,抚掌大笑:“孤正愁北卒颠簸。船船相连,人马如行平地!”
黄盖入见周瑜:“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
三日后,军帐里,周瑜当众翻了脸。黄盖顶撞军令,瑜怒喝拉出去,脊杖四十,打得皮开肉绽。诸将求情,谁求情谁挨骂。半个月后,黄盖的降书递进了乌林大营:周瑜小儿,不识天时。盖愿率部归降,半月后,押粮船来投。
曹操验过黄盖亲笔,又核对营中细作三条暗记,收了书,抚须而笑。
冬月某夜,大江之上,月明星稀。曹操置酒高会,横槊船头,赋诗而歌: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满座称贺。程昱却望着南岸:“丞相,冬月只有西北风,刮向江南。他若用火攻,是烧自己的船。”
“是。”曹操大笑,“老匹夫打了一辈子仗,烧来烧去,还能烧到孤头上?”
笑完,他遥望南岸灯火,忽然低声自语:“何枝可依……孤这支乌鹊,飞了半辈子,也没有枝。”
没有人听清。江风把这句吹散了。
……
周瑜病了。
诸葛亮来看他,屏退左右,提笔写了十六个字: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周瑜盯着“东风”二字,坐起来:“先生知道我的病。”
“亮不才,曾遇异人,传奇门遁甲之书,可呼风唤雨。”诸葛亮道,“都督若要东南风,只须于南屏山建一台,名曰七星坛。亮于台上作法,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
周瑜翻身便拜。
七星坛筑起那天,诸葛亮沐浴斋戒,登坛仗剑。全军上下只许看,不许问。江东的兵看了一日一夜,眼都直了。
冬至子时,风声忽变。旗角舒展,东南风大作,刮得江面倒卷。
周瑜立在山口,久久说不出话。部将贺道:“此乃先生借来的风!”
“不是借的。”南屏山上,诸葛亮收了剑,对鲁肃轻声道,“风本就在天上,冬至阳生,天时早到了。人不必唤风,人只要站到风要经过的地方,别躲开。”
他望向江北那片连成一片的灯火,声音低下去:
“躲不开的,从来是心不齐的人。”
……
黄盖的二十只火船,趁风开船。
船上满了浸油的柴草,外面蒙着青布,插着约定的牙旗。曹营水寨的兵延颈观望,指着来船奔走相告:黄盖来降了!
距水寨二里,黄盖拔刀,一挥。
二十只船同时举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撞入水寨。
程昱第一个变色:“来船皆轻!粮在何处?!”
迟了。铁环锁着的大船,一艘挨着一艘,想散,散不开;想逃,逃不动。火从一艘跳到十艘,从十艘烧到一百艘,江面上烈焰腾空,烟焰涨天,火借着风势爬上南岸,乌林旱寨也烧了起来。
后人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炬红。
周瑜麾船擂鼓,全线压上。喊杀声里,曹操在亲兵簇拥下弃船登岸,回望江心,那里已是一片火海,映得半边天如白昼。
八十万大军,一夜,灰飞烟灭。
……
曹操引残部走陆路。行至乌林之西,一声炮响,张飞拦路,杀一阵;再走,前面又是喊声。
到华容道,天又大风,道路泥泞。曹操令羸弱的兵负草填路,人马践踏,陷在泥里死掉的,不可胜数。
过了险处,曹操在马上仰面大笑。众将不解:“丞相何故大笑?”
“吾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曹操道,“若是我,在此处埋一支军马,吾等纵有万夫之勇,也插翅难逃。”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开,为头一员大将,赤面长髯,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正是关羽。
曹军亡魂丧胆。曹操勒住马,上前一步,长叹:
“云长,别来无恙?”
“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丞相多时。”
“孤今日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情为重。”
“昔日关某虽受丞相厚恩,然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报过了。”关羽横刀,“今日之事,岂敢以私废公。”
“将军过五关斩六将之时,孤没派一兵一卒去追。”曹操的声音平静下来,“这笔账,将军算过没有?”
关羽握刀的手,紧了,又松了。
远处尘头起处,张辽纵马而至,见了关羽,欲言又止。两人在徐州的旧谊,尽在不言之中。
关羽看了看张辽,又看了看曹操,看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声,把青龙刀一摆。
“散开。让路。”
曹军过后,曹操在马上回望,扬声道:“云长!你的账,算得干净。孤的账——还欠着别处,慢慢还。”
关羽立在道口,直到火光熄尽,才拨马自去。
有诗叹曰:
曹瞒兵败走华容,正与关公狭路逢。
只为当初恩义重,放开金锁走蛟龙。
回营,关羽自缚请死。刘备跪下求情,诸葛亮扶起二人,只说了一句:
“亮夜观天象,曹操命不该绝。且,曹操若死,北方大乱,江东再无顾忌,第一个吞的,就是皇叔。”
“留他活着,三家,才成三家。”
……
曹操退保江陵,留曹仁镇守,自引残部北归。
一路上不吃饭,不说话。到南郡设宴,众谋士齐至,曹操忽然放声大哭。
众人惶恐:“丞相于阵前不曾哭,何故痛哭于此?”
“吾哭郭奉孝耳!”曹操拭泪,“若奉孝在,决不使孤有此大失!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
满座谋士,尽皆默然,垂首自惭。
是夜,曹操独坐,给蓟县写了一封信。全文十一个字:
“船烧了。道还在。利,孤开始付。”
……
赤壁火起的那一夜,长江口外,北边的粮船正等风回航。
水手们趴在桅杆上,看见上游半边天红了。没有月亮,江面亮得像白昼。没有一个人说话,看了半宿。
半月后,水手的话带回了蓟县。
账房里,徐庶听完,在米价簿上画了三笔:“曹军过江之前,江东米价一涨;火起前十日,落了三成;火起之后,江上没人卖米了。”
“为何落?”
“买米的人都在往江边跑。”徐庶搁下笔,“不是买米。是看火。”
陈磐翻开账册,就灯写:
“冬月,赤壁。东风一夜,火三百里。殁者:不可计。渡者:无。”
市丞不解:“殁者怎么不可计?”
“烧掉的不止是人。”陈磐道,“是册。天下的册,一半在蓟县,一半在那场火里。这一笔,账房不认,记在天上。”
他又提笔,添了一行小字:
“皇叔名下,长坂一笔,就此销讫。”
刘协在灯下,翻着商队抄回的《短歌行》,读到“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停了很久。
“陈卿。他绕了一辈子。”少年道,“孤这儿,其实一直有枝。他不肯落。”
陈磐没接话,把拟好的诏稿呈上去。天下苦兵久矣,罢征役,劝农桑,掩枯骨,恤孤寡,其各守尔土,毋相侵暴。
刘协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添了七个字:
“违者,天下共击之。”
陈磐看着那行字:“陛下这一笔,比孤狠。”
“这一句不是朕狠。”刘协吹干墨迹,“是天下等了很久。”
诏书誊三份,驿马三出:一份奔邺城,一份奔柴桑,一份奔夏口。
数日后,驿报又到:三匹快马,自三个方向启程,奔的,是同一座城。江东来的是鲁肃,夏口来的是糜竺,邺城来的人选未报,只随信附了曹操那十一个字。
陈磐把三份驿报并在案上,看了很久。
“曹操看见了风,周瑜看见了势,孔明看见了天时。”他说,“孤看见了什么?”
市丞赔笑:“看见了……账?”
“孤看见了,四家。”陈磐把驿报压进账册,“孔明放曹操,某送曹操的马。南边的秤,北边的账,下的,是同一手棋。”
“从今夜起,这盘棋上,才真正有四家。”
他吹熄了灯。窗外雪落无声,驿马踏雪的蹄声,正从四面八方,往蓟县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