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春,蓟县。
工部又来问桥。
“黎阳的官道,去年就修到了黄河沿。水暖了么?”
“不暖。”陈磐头也没抬,“等风。”
同一天,南边的商船带回一封信。
信从雒城城下寄出,字迹歪斜,墨里掺着烟火气——
“陈公:雒城围了一冬,火候将熟。某若回不去,票根上那四个字,劳烦改了,‘此凤浴火’。
另,北边的炭,分某半车。
不取暖。
军中缺纸,某要把成都的户册,一页一页,全拓下来。
皇叔进城那天,得有一本现成的账。”
陈磐看完,当日下午拨纸三千刀,装船南下。
徐庶看着船队出海:“先生这是在写遗书啊。”
陈磐道,“他从北边拿走过一卷孤的全册。他要还的,是皇叔的。”
……
雒城以南,落凤坡。
进兵前夜,刘备把自己的白马让给了庞统——的卢快,坡路险,军师的马太瘦。
庞统也不推辞,翻身上马,回头一笑:“皇叔的马,某骑了。皇叔的账,某也替你算到成都了。”
行至坡下,军士问地名。
“落凤坡。”
庞统勒住马,仰头看了一眼两边的山。
山谷窄得像一道刀缝。
“吾道号凤雏。”他忽然笑了,“此处名落凤坡,不利于吾。”
话音未落,坡上梆子响。
张任的伏兵从两面山上压下来,箭如飞蝗。
骑白马的人,在乱军里太扎眼,搞得弓手都当他是刘备。
的卢冲出数十步,轰然倒地。
凤雏,殁于坡上。年三十六。
刘备闻讯,望坡而哭。
此后言及庞统,未尝不流涕。
数月后,金雁桥,张任被擒。
刘备亲自劝降,任瞋目:“忠臣不事二主!”再劝,任仰天长呼:“老臣,终不事二主!”
刘备叹惜不已,义而葬之于桥侧。
……
荆州。
刘备手书西召诸葛亮、张飞,溯江入川。
荆州,只剩关羽一双肩。
船开之前,关羽立在水边:“军师的八字,还作数否?”
“作数。只是从前有两个人帮着写,往后,只剩你一只手压着荆州这杆秤。”诸葛亮道
诸葛亮深深看他一眼,终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道:“北边渡口行的是章程。云长,你的刀,别替人改规矩。”
“关某的刀,只认汉室。”
……
成都城下。
城中尚有精兵三万,粮帛足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
就在这时,北门外来了支军,打头的旗,一个“马”字。
马超。
凉州败尽,寄身汉中,走投无路,受刘备密请来投。
刘备没让他攻城,只让他把“马”字旗高高立起。
成都震恐。
旬日,刘璋开城。
出降那日,他说了最后一段州牧的话:
“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
群下莫不流涕。
刘备迁刘璋于公安,尽归其财物印绶,自领益州牧。
法正进言: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愿缓刑弛禁,以慰初附。
诸葛亮回书,后来天下治国的书生都要背的:
“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故高祖约法以宽之。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着。”
刘备看完,批了四个字:照此施行。
……
北边收到的死讯,比官驿早八天。
账房里,陈磐取出那张票根,“此凤择火”。
提笔,改成四个字:此凤浴火。
又添一行:
“殁者一:庞统,字士元。读过孤全册者,天下一人。殁于火,如其所择。”
徐庶把庞统的考卷从架阁库里调出来,对着灯看了半晌。卷尾他当年的批语还在:狂。策佳。取。
他取笔,补了三个字:狂不妄。
“送兰台,做范文。”他说,“往后北边的学生开蒙,先背它,再描字。”
……
入冬,益州新册第一卷随船北上,附一行字:
“君侯所赐纸三千,凤雏用去不足一成。余下的,亮替他用完了。南方的水,养得活北边的字。”
陈磐把册子放进架阁库。
那一格,如今是荀彧的绝笔、庞统的票根、益州的新册——都是欠着账的人,寄回来的清欠。
宫里,刘协捧着益州平的奏报,半晌没说话。
“陈卿。朕数了数。”少年的声音很轻,“天下的州牧,姓刘的,只剩皇叔一家了。”
“所以往后再有人写‘汉’字,就得两个人写。”陈磐道,“他写一半,陛下写一半。”
“他那一半,会一直听朕的么?”
“账上写着呢。‘根深之日,叶茂之时,天下仍是大汉的天下’,白纸黑字,孤存着。”
“存着做什么?”
“等他忘了的时候,念给他听。”
……
建安二十年,孙权遣诸葛瑾入成都,求还荆州诸郡。
刘备放下蜀科:“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相与。”
孙权冷笑:“此假而不反,而欲以虚辞引岁!”
他自置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史,派人赴任。关羽一纸文书,尽数逐回。
孙权拍案,命吕蒙督兵二万,直取三郡。长沙、桂阳望风而降;零陵守将郝普中了吕蒙一封假书,开城。关羽怒,引兵三万至益阳;鲁肃万人屯巴丘,挡住水路。孙权进陆口,刘备亲提五万兵下公安——两家精锐,隔一条湘水对峙。
战云之下,荆南渡口的旗,没换过。
孙家的兵船到了,被挡在“票、册、不渡兵”六个字外面;关家的斥候要过,也被挡在外面。两边军吏都发书请令。
刘备的回令:照他的规矩。
孙权的回令:绕开水路。
徐庶听说,难得笑了:“规矩头一回,称住两把刀。”
“不是称住。”陈磐道,“是他们自己也怕秤歪。两刀互砍的时候,总得有一样东西,两家都认。”
僵持中,鲁肃邀关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外,将军单刀俱会。
席上,鲁肃不饮,先开口:“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是因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
话未竟,关羽席间一人插言:“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
鲁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
关羽操刀起立:“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
满江的兵,刀都出了半鞘。两人对坐,谁也没有退。
散席时,鲁肃送他到船边:“君侯。北边有句话——秤上,不能摆刀。”
“关某今日来,就是要把刀放上秤。”关羽登船,“至于哪头沉,过些年,称给先生看。”
……
就在两家剑拔弩张时,西边传来消息:曹操大军出斜谷,征张鲁。
刘备恐益州有失,遣使求和。遂分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吴,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汉。
两家都觉得自己吃了亏。都记下了。
记下了,账就没完。
……
同年,汉中。
张鲁之弟张卫数万精兵据阳平关,山高路险,攻了三日,死伤枕藉,曹操动了退兵的心思。
夜半,山上一声炸响——数不清的麋鹿冲进张卫大营,火把一倒,满营皆惊,自相践踏。
曹军趁乱掩杀,阳平关一夜而下。
张鲁退保巴中。
左右劝他烧了府库再走,他摇头:
“宝货仓库,国家之有。走,是避锋,非有恶意。”
封了库,贴了封条,走了。
曹操入南郑,见封条完好,抚印而叹:“贤者也。”
刘备遣使来迎,许以高官。张鲁对使者摇头,说了句天下记到今天的话:
“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
遂出降,拜镇南将军,待以客礼。
新克汉中,司马懿进言,此人新入丞相府,出言向来慢半拍,快起来,半拍不让人:
“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今克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可失时!”
刘晔附议:“今不取,必为后忧。”
曹操站在南郑城头,望蜀中方向,看了很久。
“人苦无足。”他说,“既得陇,复望蜀邪!”
罢兵,留夏侯渊、张合守汉中,自还邺城。
七日之后,蜀中降卒过南郑,人人传说:益州新附,一日数十惊,守将虽斩之不能禁。
曹操召刘晔:“今击之,可否?”
刘晔摇头:“今已小定,未可击也。”
曹操沉默半晌,挥手让他去了。上马时自语了一句,左右没人听清。有人说,像一声笑。
抄件到蓟县,“既得陇,复望蜀”六个字,徐庶看了三遍。
“他不是不想。”
“他是不敢。”陈磐道,“官渡那年的曹孟德,敢把全家性命押上秤盘。如今的魏公,家大业大,输一回就翻不了身。守成的人,天时敲门,隔着门问了三遍,不敢开。”
“可惜。”
“不可惜。”陈磐提笔,“天时走了,还有下一个。他们不知道,下一个,在北边。”
……
腊月,账房。
陈磐就灯记账:
“十九年:凤殁于落坡。益州入汉。”
“二十年:三郡入吴,汉中入魏,湘水分界。殁者:阳平攻城三日,未详。”
“渡者一:马超。票:无。家:无。”
市丞凑过来:“工部问桥——第四回了。”
“回他:水,还差一度。魏公的下一步是王。王之后,桌就该掀了。”
灯影里,刘协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他手里捧着一卷新帖,三州学塾孩子们描的庞统策论,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笔,却都落得很重。
“陈卿。凤雏说,北边缺一场疼。”少年道,“朕今日明白了,他自己的死,就是借给北边的这场疼。朕心疼了三日,不想疼第四日。”
“所以陛下要做什么?”
“记账。”刘协伸出手,“这一行,朕想自己写。”
陈磐把笔递过去。
少年俯身,在账册上添了一行小字:
“建安二十年,岁暮。四家各得一格。北边这一格,叫等。”
写罢,吹干墨,望向窗外。
雪又落了。学塾的钟声里,孩子们正把那句策论背得朗朗上口,一句一句,传过雪幕,传向南方:
“地不会荒——荒的是册。”
(第二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