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市委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烟雾缭绕得像个刚炸过的锅炉房。
排风扇嗡嗡转着,根本抽不走屋里那股子发馊的中华烟味儿。
市政法委书记魏长明端着个紫砂茶杯,茶盖刮着茶叶沫子,发出刺耳的瓷器摩擦声。
他那张国字脸拉得老长,两片厚嘴唇上下翻飞。
“这简直是胡闹!穿个黑背心就敢开挖掘机撞老百姓的店门?”
魏长明把茶杯往红木会议桌重重一磕,茶水溅在会议文件边缘。
他眼皮耷拉着,拿余光去瞟坐在角落旁听席的楚河。
“那个叫楚河的,哪有点人民公仆的样子?这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冒出来的山大王呢!”
楚河架着二郎腿靠在真皮沙发里,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干净。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铜壳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叮当直响。
压根没拿正眼去瞧主桌上那个唾沫横飞的老帮菜。
“这几天咱们市的投资商,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哭诉了!”
魏长明敲着桌板,胖手指头点得邦邦响,“抓个拆迁办主任,连拘留手续都不走,影响多恶劣?”
“照他这么个搞法,咱们太平市的招商引资这盘棋,就算全砸锅了!”
坐在主位的高明远捧着保温杯,闭着眼装弥勒佛,一声不吭。
会议室那扇两米高的双开沉香木大门,就在这档口被人一脚从外头踹开。
“哐当!”
门板撞着墙根的黄铜门吸,震落几片墙皮灰。
冷风夹着走廊的消毒水味猛地倒灌进来。
沈冷月踩着黑色高跟鞋,鞋跟砸在地砖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大步流星跨进屋子。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修身西装,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神却像刚开刃的冷兵器。
魏长明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喉咙眼,差点没咬着舌头。
“沈、沈市长,开着会呢,你这是……”
沈冷月没搭理他,几步走到长条会议桌跟前。
胳膊一抡。
“啪!”
一沓还带着打印机热乎劲儿的A4彩色照片,被她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桌面。
纸片顺着光滑的木头纹理滑行,天女散花般摊开。
不偏不倚,正好滑停在魏长明的紫砂茶杯旁边。
魏长明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
活像刚被刷了一层白石灰。
照片是放大的视频截图,画质带着颗粒感,但画面里的东西太扎眼了。
背景是火光冲天的城中村平房,浓烟滚滚。
前面站着个穿藏青夹克的背影,手里正接过光头强递来的一个鼓鼓囊囊的黄皮纸袋。
那背影左手腕戴着一块限量版的绿水鬼手表。
跟魏长明现在手腕挂着的那块,连表带的磨损位置都一模一样。
魏长明喉结剧烈滑动,吞咽着干涩的唾沫,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他手指头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摆子,想去抓茶杯掩饰,指尖却碰翻了杯盖。
茶杯当啷翻倒,温热的茶水流过照片,把那个“背影”浸得变了形。
“这、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魏长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摩擦出难听的刺啦声。
他强撑着拔高音量,借此掩饰胸腔里快要蹦出来的心脏。
“沈冷月!你拿几张电脑合成的假照片,跑到常委会上来撒泼?”
沈冷月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死死咬住对方闪躲的视线。
“假照片?”她冷笑出声,嗓音带着金属划过玻璃的尖锐。
“魏书记这块绿水鬼,全太平市找不出第二块吧?”
她伸出食指,重重敲击在被茶水泡湿的相纸,指甲盖磕得哒哒作响。
“后头那场大火里,烧死了王翠花男人的时候,魏书记手里这袋子钱,拿得沉不沉?”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吐着冷风。
几个副市长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把邪火烧到自己身上。
高明远依旧闭着眼,只是捧着保温杯的指骨,隐隐泛出几分青白。
楚河靠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摸出根没点火的红梅咬在嘴里。
透着一股子看戏的慵懒劲儿。
“一派胡言!”魏长明梗着脖子,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胡乱抓起那几张照片,几下撕成碎片,像扔垃圾一样砸在地上。
“这是别有用心的人搞出来的PS图片!目的就是为了往咱们政法干部身上泼脏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伸手去扯领带。
“沈市长,你别听风就是雨!光头强是个正经的民营企业家!”
“他那是去救火!你这照片掐头去尾,完全是捏造事实!”
沈冷月直起身,看着满地碎纸屑,眼底的寒霜更重了。
“正经企业家?”她扯了扯嘴角,“西郊化工厂地基底下那三具白骨,魏书记要不要亲自去辨认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直接砸在魏长明的天灵盖上。
他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桌子底下的隔板,疼得直抽抽。
“骨、骨头?什么白骨?”魏长明眼神彻底乱了,求救般地看向主位的高明远。
高明远这才慢吞吞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压不住的阴霾。
“冷月同志,说话要讲证据。”高明远声音慢条斯理,透着老狐狸的圆滑。
“光凭几张来路不明的截图,就给市委常委定罪,这程序不合规矩嘛。”
魏长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了腰板。
“对!高书记说得对!没有省纪委的文件,你无权在这儿审问我!”
他底气又足了起来,伸出胖手拍得桌子砰砰响。
“我看呐,就是你纵容那个楚河,搞什么暴力逼供,屈打成招弄来的伪证!”
楚河在角落里听乐了,嘴里咬着的烟管上下晃动。
“魏书记这倒打一耙的功夫,比街边碰瓷的老太还溜啊。”
他靴子踩着地毯走出来,夹着烟卷的手指点着魏长明那张大肥脸。
“化工厂的地基是被挖掘机砸开的。那三具骨头架子总不能是我现杀现埋的吧?”
楚河吐出嘴里苦涩的烟丝沫子。
“法医鉴定报告还在老陈桌子摆着,你要是不信,我让人把那一家三口的头骨抱过来,搁你被窝里跟你慢慢聊?”
魏长明被楚河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冲得往后直缩。
“你、你放肆!这里哪有你一个下级说话的份!”
他指着楚河的鼻子,手指头哆嗦得像通了电。
“沈冷月!你看看你养的这条疯狗!”魏长明彻底急眼了,嗓门喊得劈了叉。
“我省里有关系!我年年都被评为全省优秀政法干部!”
他转身死死盯着沈冷月,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
“你别以为拿个破U盘就能扳倒我!这太平市的水深着呢,能淹死人!”
“你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把外商全吓跑,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冷月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修长的手指抚平袖口的褶皱。
她冷冷地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贪官,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仅要捅破窗户纸,我还要把你们这些吸血的虫子,一个个全按死在墙角。”
她转头看向楚河,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默契的眼神。
“楚局长,特警队准备好了吗?”
楚河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里透着杀气。
“子弹压满,保险全开着。就等市长一句话,随时能把这层楼洗洗地。”
魏长明听着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心理防线终于迎来了大崩塌。
他一把抓起桌前那个摔裂了的紫砂杯把手,连着剩余的茶水狠狠砸在红木桌面。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发出清脆的炸裂声。
他双手死死按着桌面,青筋暴起的脸庞扭曲成一团,瞪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冲着沈冷月咆哮。
“沈市长!你这是在破坏太平市稳定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