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哆嗦着枯瘦的手指头。
她那台烧糊的塑料摄像机外壳“咔哒”一声裂开,里头空空荡荡,连块磁带的影子都没有。
“机子……早坏了。”她嗓门劈叉,带着浓重的哭腔,“俺男人晓得四海集团的手段,留了个后手。”
寡妇弓着腰,手掌伸进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碎花袄领口里头。
隔着贴身衣物,掏出一个用透明胶带裹了三四层的塑料小包。
这玩意儿还带着她体表的温度,散发着一股发酸的汗味儿。
“俺男人说,就算他死了,这铁证也得藏好,总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楚河伸手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塑料包,触感温热。
剥开层层胶带,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U盘露了出来,泛着冰冷的金属反光。
“拆迁赔偿的黑账,还有那天的录影,全、全刻在这个小铁片里了。”
王翠花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水洼中央,“求局长做主……俺磕头了!”
她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脑袋直直冲着泥水坑磕过去。
楚河单手托住她胳膊肘,硬生生把人架稳当。
掌心感受到这女人瘦骨嶙峋的手臂,只剩下一把骨头。
“大姐,骨头挺直溜,坏人还没死绝呢。”
他转过头,冲着旁边的赵铁牛扬了扬下巴。
“老赵,带大姐去局长接待室,倒杯热水。”楚河把U盘揣进裤兜,“外头这群乡亲,派兄弟们护好。”
“王猛。”
那头黑熊赶紧挺直腰板:“到!楚哥吩咐!”
“去武器库提两把微冲,子弹压满。”楚河点燃一根烟,吐出青色烟雾,“守在接待室门口,谁敢靠近半步,不用请示,直接卸了他的腿。”
“得嘞!您把心放肚子里!谁敢来找茬,俺活劈了他!”王猛拍着胸脯,震得防弹插板砰砰作响。
楚河拉开吉普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阵粗哑的嘶吼,轮胎碾压积水,车子像头野豹蹿出大铁门。
排气管喷着黑烟,一路疾驰。
市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冷风夹着雨丝往领口里灌,楚河连雨伞都没打,踩着满地落叶走向玻璃门。
刚出电梯,第一秘书刘建国那张抹着油彩的笑脸就迎了过来。
“哎哟我的楚局,您怎么这会儿来了?”刘秘书拦在走廊中间,皮鞋尖点着地毯。
他鼻翼抽动两下,闻见楚河衣料散发的泥腥味,满脸嫌弃。
“沈市长正看着昨天四海集团的简报呢,发了挺大火,您看是不是……”
“让路。”楚河叼着烟嘴,嗓音夹着冰渣子。
刘秘书喉结滚了滚,吓得退到墙根底,连拦人的胆子都碎了一地。
楚河一脚踹开红木双开门,门板撞击墙壁发出“哐当”闷响。
屋里飘着黑咖啡的焦苦气味。
沈冷月捏着钢笔,眉头锁成个死疙瘩,抬头撞见楚河那双满是戾气的眸子。
“规矩都让你吃了?敲门不懂?”她把钢笔扔在文件堆里,声音清冷。
楚河没搭腔,迈着长腿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方。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余温的U盘,随手抛出。
银色的金属外壳掉在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滑到电脑键盘边缘。
“四海集团光头强的保命符。”楚河拉开椅子坐下,“王黑子他们没那脑子,这是底账。”
沈冷月眼皮跳动两下,目光锁定那枚小巧的U盘。
她扯过笔记本电脑,插进接口,双击鼠标点开隐藏文件夹。
里头静静躺着几十份表格文件,外加一段容量巨大的视频。
楚河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里,手指把玩着打火机。
音箱里传出一段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挖土机轰隆隆的运作响动。
画面晃动得厉害,画质粗糙,显然是藏在废墟砖头缝里偷拍的。
夜色里,一栋半塌的民房正燃着熊熊大火,火舌吞吐着漆黑的夜空。
木梁烧断的“噼啪”声中,隐约传来女人和小孩撕心裂肺的惨嚎。
玻璃窗在高温中接连爆碎。
镜头一转,对准了火场外几十米远的一辆黑色奥迪轿车。
光头强顶着那颗锃亮的秃脑袋,点头哈腰地拉开车门。
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金边眼镜反着冲天火光。
太平市市委书记,高明远。
他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透着拿捏一切的傲慢。
“高书记,这几块绊脚石算是清理干净了。”光头强满脸堆笑,递过去一根特供香烟。
“沿江那片地,手续明天就能走完,您那份干股分红,赵董说按老规矩转海外户头。”
高明远就着光头强手里的防风火机,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
他瞥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废墟,嘴角扯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微笑。
“动作粗糙了些。”高明远吐出烟圈,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死的只是几只蚂蚁。
“回头找几辆渣土车,多填点土,把地基打牢固些,别让下头的味儿散出来。”
“放心吧您呐!保准埋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光头强拍着胸脯打包票。
视频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高明远那张道貌岸然的笑脸处。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连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响声都清晰可闻。
沈冷月死死盯着屏幕,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杂乱急促。
她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庞,此刻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活生生的人命。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父母官嘴里,就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把地基打牢固些”。
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像决堤的岩浆,直接冲破了她多年的涵养与理智。
沈冷月猛地抓起手边那个刻着暗纹的骨瓷咖啡杯。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面的实木书柜狠狠砸去。
“砰!”
瓷片炸裂飞溅,浓黑的咖啡液在玻璃柜门泼洒开来,顺着纹理往下淌。
滴滴答答砸在地毯间。
一地狼藉。
门外的刘秘书听见动静,吓得推开门缝往里瞅。
“市、市长……出啥事了……”
“滚出去!把门关死!”沈冷月扭头怒喝,嗓音带着撕裂般的金属质感。
刘秘书打了个哆嗦,慌忙缩回脑袋,大门“咔哒”一声紧闭。
楚河没挪窝,靴底踩着一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摩擦音。
他从兜里摸出红梅烟,叼在嘴角点燃,辛辣的烟雾模糊了脸庞。
“气大伤身。”楚河吐出青雾,语气没半点波澜,“这老狗的牙齿,比预料的还要毒。”
“连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太平市,还有王法吗!”
沈冷月合拢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掺杂着咖啡焦苦味和硝烟味的空气。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眸子。
眼底那些翻滚的狂怒被强行压平,凝结成一层能冻碎骨头的寒冰。
她抬起双手,抚平黑色西装外套的褶皱。
修长的手指捏住衣领边缘,轻轻往外整理妥帖。
这个细微的动作,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杀机。
沈冷月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着地毯,站定在楚河面前。
两人视线交汇,空气里仿佛撞击出刺目的火星。
“楚河,通知特警待命。”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
“今天下午的市委常委会,我要让他们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