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包边的楼梯踏步被皮靴踩得闷响。
嘎吱、嘎吱。
楚河顺着台阶往下走,战术背心兜着冷风。
昨夜沾的烂泥干成硬壳,一动就往下掉灰渣。
熬了一宿没合眼,他脑仁深处像有根钢针在搅和。
连着抽了两包烟,嗓子眼干涩发苦。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费力地滚动。
大厅门外那片空地,密密麻麻挤满黑发白发。
没看见拎砍刀的混混。
全是些缩着脖子、穿着破旧衣裳的平头百姓。
晨风卷着早点摊炸油条的焦香味,混着旧棉袄发潮的酸馊味,直钻鼻孔。
排头站着个干瘦老头。
老李头。
他两条腿粗细不一,左边那条裤腿空荡荡地打着晃。
腋下夹着根磨掉漆的木头拐杖,老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楚河跨出门槛。
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怪叫。
旁边端着防暴盾的王猛噗嗤乐了,又赶紧拿手背捂住胖嘴。
老李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住楚河。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皮剧烈抽搐。
“哐当。”
木头拐杖脱手,掉进砖缝里的水洼,溅起一圈浑浊的泥点子。
老头身子往前一栽,那条打不了弯的断腿生生磕碰在坚硬的水泥路面。
骨头撞击的闷响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他整个人扑通跪倒。
“青天大老爷啊!”
老李头破锣嗓子扯开,哭嚎声瞬间撕裂清晨的冷雾。
眼泪混着鼻涕流过满是皱纹的脸颊,滴答滴答砸进泥水里。
楚河眼底那股子化不开的戾气,像遇到烙铁的薄冰,瞬间消融。
他深吸一口凉气,大跨步跨下台阶。
战术靴踩碎地表的水洼。
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捞住老李头的胳膊肘。
老头衣服单薄,骨头硌得楚河掌心发疼。
“大爷,别跪。”楚河嗓音沙哑,双臂猛地发力。
硬生生把这干瘪的身躯提溜站稳。
老李头死死反攥住楚河的手腕。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俺儿子的命……俺全家被逼得喝农药啊……”老李头哭得喘不匀气,胸口剧烈起伏。
“三年了……头一回见着活阎王吃瘪!”
“楚局长!您是来给咱们太平市除害的活菩萨啊!”
旁边几十号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跟着抹眼泪。
抽噎声连成一片。
赵铁牛瘸着腿跟在楚河后头,眼眶早红透了。
老刑警用沾着枪油的手背胡乱蹭了擦眼角。
“李叔,您老别激动,把气喘匀溜。”赵铁牛结巴着安抚,“咱们局长……那是真敢掏枪崩人的主。”
王猛提着警棍凑近,瓮声瓮气接茬。
“对!俺们昨夜把那秃子砸得找不着北,骨头都给刨出来了!”
楚河反手握住老李头冰凉的手背。
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层厚厚的老茧,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他没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腔套话。
深邃的眸子扫过人群中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菩萨不管这破事。”楚河扯开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凌厉的笑。
“我就一拿工资干活的警察。”
他从战术背心胸前的内兜里,摸出那本牛皮纸包着的黑账册。
指骨敲击着厚重的纸本,发出笃笃的闷响。
“四海集团造的孽,还有那帮拿人命换钱的贪官污吏。”
楚河把账本举高,迎着初升的惨白太阳。
“名字全记在里头。”
老百姓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泛黄的本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不管他们背后有谁撑腰,也不管牵扯多大。”
楚河咬紧后槽牙,咬肌在腮帮子处块块凸起。
“只要这本子里写了名字的,我楚河挨个去敲门。”
“不把他们挫骨扬灰,我这黑皮当场扒了给你们当抹布!”
话音刚落。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嚎啕大哭。
有人举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遗照,贴在胸口死死按着。
那股子窝囊憋屈了三年的怨气,找到宣泄口。
“好!扒皮抽筋!”
“老天爷开眼啦!”
楚河觉得嗓子眼更干了。
他想抽烟,手摸向裤兜,才想起烟盒早空了。
尴尬地搓了搓手指。
王猛机灵,赶紧从防弹背心缝里抠出半包揉烂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楚哥,抽这口,劲儿大。”王猛嘿嘿傻笑。
楚河接过烟卷咬住,凑近王猛递来的塑料打火机火苗。
刚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叶,惹得他偏头猛咳两声。
这廉价烟比红梅还要呛人。
就在这档口。
密集的人群后头传来一阵杂乱的推搡声。
“让让……大叔大婶,借个道。”
一个女人的声音透着虚弱和焦急,像风中残烛。
人群像退潮的江水,慢慢分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楚河眯起眼睛,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跌跌撞撞挤进空地。
她头发乱蓬蓬地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几缕枯黄的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边。
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
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裹着瘦弱的身躯。
袄子下摆还沾着厨房的油烟点子。
女人怀里死死抱着个用破布包着的四方盒子。
骨瘦如柴的双手青筋直冒。
她大口喘着气,胸前那个破布盒子跟着剧烈抖动。
王猛瞪圆牛眼,下巴差点掉下来。
“王……王翠花?”
这大汉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可思议。
“你不是拿了拆迁办的补偿款,早带着娃去南边打工了吗?”
赵铁牛也是倒抽一口凉气,瘸腿往前挪了半步。
“翠花,你男人当年在那场大火里……”老头欲言又止,眉头皱成川字。
寡妇王翠花没搭理他们。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楚河。
眼底透着一股子母狼护崽般的狠劲和绝望。
她咬碎了发白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红。
“俺没拿他们一分臭钱!俺男人是活活被光头强他们浇汽油烧死的!”
王翠花喉咙里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嘶哑声音。
她颤抖着解开怀里那个破布包。
露出一台边缘烧焦的旧式DV摄像机。
塑料外壳已经熔化变形,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楚局长,俺男人死前……把这机器塞进俺怀里,让俺顺着后窗户爬走。”
王翠花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台破摄像机直直递到楚河眼皮子底下。
“俺躲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啃了三年馊馒头,就盼着有一天能见青天!”
她死死盯着楚河,泪水冲刷着脸颊的污渍。
“里头的带子没烧坏。”
“拍着高明远那个市委书记……在火场外头给光头强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