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冷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泥腥味。
太平市委家属院,某栋隐秘的小洋楼内。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死紧,一盏绿壳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
“让那个新来的消停点,拔掉他的牙。”
一只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轻轻扣下红色座机的听筒。
男人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茶,眼神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赵天海昨晚那通带着哭腔的求救电话,算是惊动了这把盘根错节的大伞。
指令顺着看不见的权力网络,像毒蛇一样钻进各个衙门的耳目。
市公安局这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墙皮早就掉得斑驳陆离。
外头下暴雨,大厅角落就开始渗水,长了一层绿油油的青苔。
楚河光着膀子,把脑袋扎进满是铁锈斑的水槽里。
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头皮,顺着他背上那些蜈蚣一样的刀疤往下淌。
左肩胛骨那处贯穿性的枪伤旧痕,被凉水一激,泛着青紫。
他胡乱呼噜了两把脸,甩出一串水珠子。
空气里飘着股廉价硫磺皂的涩味,这已经是局里能配发的最昂贵的洗护用品了。
赵铁牛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老棉鞋踩在水渍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眉头挤成了个死疙瘩。
他习惯性地把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警裤侧面蹭了又蹭,欲言又止。
“局长……”赵铁牛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发虚。
“有个瘪犊子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楚河扯过搭在铁丝架上的破毛巾,擦着脖颈上的水珠。
这毛巾用了大半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他套上那件发白的黑色战术背心,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有话快放,大老爷们别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捏。”
楚河摸出兜里的铜壳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半截烟。
“抓捕队伍集结完了?目标锁定没有?”
赵铁牛咽了口干沫,把手里那张单子递过去。
“人是齐了,兄弟们连早饭都没吃,就等着去扫四海集团的地下钱庄。”
老头叹了口气,指着外头灰蒙蒙的大院。
“可是咱们出不去啊,院里那十几辆警车,油箱全见底了!”
楚河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局里没跟定点加油站签记账合同?平时都是怎么出警的?”
他吐出一口青烟,呛人的烟草味在狭窄的水房里散开。
“签是签了!”赵铁牛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今早我让王猛开车去加满,准备干票大的。”
“人家老板死活不给加,连加油枪都不让碰,说是咱们市局的公家账被冻结了!”
楚河没接那茬,咬着烟嘴,顺着走廊往大厅走。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上,嘎吱作响,靴底带起几片掉落的墙灰。
一楼大厅里乱哄哄的,几十号全副武装的警员交头接耳,像炸了窝的马蜂。
林晓晓抱着个黑屏的战术平板,急得眼眶泛红。
小丫头今天换了双平底鞋,结结巴巴地凑上来,脚下还绊了根网线。
“楚、楚局……出大问题了。”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委屈得要命。
“网安大队那边的内部服务器……停转了,说是欠费断网。”
“宽带公司那帮人动作贼快,直接来机房给拔了主缆线……”
林晓晓晃着黑漆漆的屏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连个基础的定位追踪系统都登不上去,现在咱们就是瞎子加聋子呀。”
旁边,王猛手里拎着个空瘪的红色塑料油桶,气呼呼地一脚踢在承重柱上。
震得柱子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那帮孙子欺人太甚!”
王猛扯着大嗓门嚎,唾沫星子乱飞,脸憋得通红。
“我拿自己的工资卡想垫付,加油站那个秃头老板跟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他跟我交底,说是上面连夜打过招呼了。”
“谁敢给市局的车加一滴油,明天就派工商去查封他的油库,吊销营业执照!”
楚河停下步子,冷冽的目光扫过这群下属。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哪个上面?”
赵铁牛凑过来,压低了破锣般的嗓音。
“还能有谁,财政局那个郑胖子呗!”
“他昨晚刚被您用佛跳墙烫了脸,今天一早就急吼吼地发了红头文件。”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份复印件,上面盖着刺眼的鲜红公章。
纸张在冷风里哗啦啦作响。
“说是要搞什么季度账目专项核查,要整顿财务纪律。”
“理由冠冕堂皇,直接把咱们市局本季度的办案经费、人员补贴、后勤报销,一把抓全给停了!”
赵铁牛气得牙根痒痒,断腿处的旧伤跟着钻心地疼。
“局里账上现在比脸还干净,连食堂买大白菜的钱都支不出来!”
“这明摆着是市里高层那把大伞发话了,想从根子上卡死咱们的行动能力!”
楚河接过那张受潮发软的红头文件。
那官腔十足的字眼,印着条条框框的审计条例,看着就让人泛恶心。
他把复印件揉成一团,像扔烂菜叶一样随手丢进角落的铁皮垃圾桶里。
纸团在铁桶里弹了两下。
“没钱,咱们连大门都出不去,总不能让兄弟们蹬着共享单车去抓黑社会吧?”
王猛抱着那个空油桶抱怨,脖子上青筋直冒。
“这案子还怎么查?这不等于把咱们的枪管子给焊死了吗!”
人群里传来几声闷闷的叹气声,透着浓浓的无力感。
那些昨晚刚被楚河点燃血性的年轻警察,全像脱水的白菜一样耷拉着脑袋。
现实的铜臭味像一盆冰渣子,兜头浇了下来。
没油、没网、没饭吃,手里的枪就是根烧火棍。
在这个金钱开道的罪恶之城里,官方的一纸冻结令,往往比黑帮的砍刀还要致命。
他们能豁出命去跟歹徒拼刺刀,却不知道怎么跟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卡脖子的官僚斗。
警员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楚河身上,带着发愁和期盼。
面对这种死局,楚河不仅没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
笑声低沉沙哑,透着股子野狼撞见肥羊的贪婪。
这笑声在大厅里嗡嗡回荡,听得林晓晓往赵铁牛身后缩了缩。
“卡老子的钱袋子?”
楚河把烟头丢在水洼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啦声,冒起一缕白烟。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挺花哨。”
他转过身,粗糙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出笃笃的节奏。
“老赵。”
赵铁牛下意识挺直腰板,大吼一声:“到!”
楚河冲档案室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去,把财政局长郑胖子的日常行程表,给我拍在桌子上。”
赵铁牛一愣,没跟上这疯批局长的脑回路,手足无措地搓着裤缝。
“行程表?有是有,以前扫黄打非的时候,收集过那帮官员出入娱乐场所的盯梢记录……”
“少废话,拿过来。”楚河不耐烦地打断他。
老头不敢再啰嗦,赶紧一瘸一拐地跑进落满灰尘的档案室。
不多时,翻出几张边缘泛黄的A4纸跑回来。
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纸张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上面记录着那帮蠹虫的荒淫日常。
楚河单手按住那份行程表,目光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周三下午两点半,在天上人间洗浴中心有个高级水疗套餐……”
他念出声来,语气里透着股子阴损的嘲弄。
“这胖子倒挺会享受,脸上的烫伤还没结痂,就急着去泡澡败火了。”
林晓晓听懂了,小脸涨得通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楚、楚局……他这是去那种不正规的地方,咱们拿这个去威胁他拨款吗?”
“威胁?”
楚河放下纸,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是穿西装的文化人干的活儿。我这人,喜欢直接把锅端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饿着肚子、满腹委屈的警察。
嘴角那抹疯魔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既然局里揭不开锅了,都别傻站着。”
“拿上防暴盾,装满实弹。”
楚河拎起一把微型冲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跟我去财政局吃大户。”
“看看这胖子的肉,够不够咱们兄弟们今天开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