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的废弃化工厂背面,连着一大片茂密的野山林。
没有月光。
沿江的工业废气混合着海雾,把星空遮得严严实实。
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风吹过阔叶林,发出海浪般的“哗啦”声。
这声音成了最好的天然掩护。
六名“毒刺”小队的雇佣兵,已经彻底化整为零。
他们放弃了正面的废弃反应釜。
凭借着头上那顶价值数万美金的四目全景夜视仪,他们像一群在自家后院散步的野狼,悄无声息地切入山林侧翼。
准备绕过特警在五百米外建立的防线。从背后进行绞杀。
二号位突击手踩着厚厚的枯枝败叶。
脚下的战术靴踩得很轻。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跟。
这是标准的丛林渗透步法。
他端着加装了消音器的HK416突击步枪。枪口随着视线平稳移动。
夜视仪的幽绿视野里,树木、石头、杂草,层次分明。
任何散发着热量的活物,在热成像模块的叠加下,都会变成醒目的红色。
两百米外。
一条干涸了大半的泄洪沟里。
楚河单膝跪在烂泥中。
左腿膝盖的软骨发出一阵酸涩的摩擦声。
四片高浓度布洛芬的药效开始在胃里溶解。随着血液涌向全身。
胸腔里断肋的剧痛被强行压制成了一股钝钝的木胀感。
他把左手里的格洛克手枪插回腰间的快拔枪套。
手指探进面前那一汪散发着恶臭的死水坑。
抓起一把冰凉的烂泥。
直接糊在自己的脸上。
泥巴里混着腐烂的树叶和刺鼻的工业废水味。
他没有停。
左手快速抓起泥浆,往脖子、胸口、裸露的手臂上疯狂涂抹。
一层又一层。直到将全身的皮肤彻底覆盖。
雇佣兵的夜视仪带有热成像功能。
活人的体温在黑夜里就是活靶子。
只有用冰冷的淤泥强行降低体表温度,才能在热成像仪的视线里完成物理隐身。
冷泥贴着头皮。
左边额头崩裂的血口子被泥水一激,刺痛感直钻脑髓。
楚河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
那根尼龙布条还死死勒在大臂上。
抗毒血清解了箭毒木的致命毒性,但神经麻痹的后遗症还在。
整条右胳膊肿得像一截紫红色的木头。
肌肉僵硬。手指只能勉强弯曲,根本握不住枪。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
反手攥住那把漆黑的三棱军刺。
拇指抵住刀柄末端,刀刃贴着小臂内侧隐蔽。
在金三角当卧底的那三年。
为了在热带雨林里活下来,他像野兽一样学会在泥沼里潜伏十几个小时。
楚河抬起头。
通红的双眼看着漆黑的树冠。
警衔被扯掉了。警察的规矩也留在了防线外。
现在,他是重回丛林的猎手。
楚河弓着腰,像一头贴地滑行的猎豹。
离开了泄洪沟。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专挑灌木最密集、阴影最重的地方落脚。
左腿受了伤,他就把大部分体重压在右腿上。
身体在树干之间快速穿梭。没有带起一片树叶的响动。
前方三十米。
一丝微弱的绿光在树丛间闪烁。
那是四目夜视仪目镜漏出的背光。
楚河停下脚步。
呼吸瞬间放缓,心跳被强行压低。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树木分布。
右手边有一棵粗壮的老樟树,树冠庞大,一根粗壮的横向枝干正好横跨在两块巨石之间。
那是对方包抄路线的必经之地。
楚河走到树下。
右臂使不上劲,他只能靠左手和双腿。
左手五指抠住粗糙的樟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
战术军靴蹬住树干上的凹陷。
腰腹猛地发力。
身体像一条大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树干攀爬而上。
胸口压在树皮上。断肋处传来一阵绞痛。
他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几秒钟后,他翻上了那根横向的粗枝。
枝叶繁茂,完全遮住了他的身形。
楚河没有趴在树枝上。
他双腿倒挂在粗壮的枝干上。用膝盖弯曲处死死锁住树皮。
上半身像蝙蝠一样倒垂下来。
血液瞬间向大脑倒灌。
左额的伤口随着心跳突突直跳。
左手反握着三棱军刺,刀尖直指下方。
他闭上眼睛,与树干彻底融为一体。
一只夏季的黑蚊子停在他的眼皮上。
针管扎进薄薄的皮肤。
楚河没有动。连眼睫毛都没有颤抖半下。
脚步声近了。
二号位雇佣兵端着步枪,慢慢从巨石后面绕出来。
夜视仪在他的视野里铺开一片绿色的高反差画面。
树上的楚河全身裹着冰冷的泥浆。
在热成像模块里,他所在的树干只有一片代表低温的暗蓝色块。
毫无破绽。
雇佣兵走到老樟树下。
脚下一停。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茂密的灌木丛,似乎在确认路线。
右手食指依然扣在扳机护圈外。
左手离开护木,摸向胸前的战术背心。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卡榫声。
他按下弹匣释放钮。打空了一半的弹匣落入左手的回收袋里。
手指顺势摸向腰间的备用弹匣包。
撕开魔术贴。
“嘶啦。”
就是这个换弹匣的零点一秒。
双手离开武器的最佳击发位置。
树干上方。
楚河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倒挂的双腿瞬间松开树皮。
地心引力拽着他一百六十斤的躯体,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半点风声。
雇佣兵的头皮猛地一麻。
战场的直觉让他本能地想要抬头举枪。
来不及了。
楚河的身体直接砸在他的后背上。
巨大的下坠力将雇佣兵两百斤的身体砸得往前一个踉跄。
下巴狠狠磕在手里的步枪机匣上。
几乎在接触的同一瞬间。
楚河那只肿胀发木的右臂,像一根粗暴的木棍,狠狠勒住了雇佣兵的脖颈。
将他的脑袋死死向后扳倒。
左手成爪。
掌心带着令人窒息的泥腥味,一把捂住了雇佣兵长满胡茬的嘴巴。
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对方的下颌骨。
反握在左手掌心里的三棱军刺。
顺着捂嘴的动作,刀刃精准地贴上了雇佣兵左侧的颈动脉。
手腕往里一压。
向外狠狠一拉。
“哧——”
刀锋切开凯夫拉防弹衣没能护住的脆弱皮肤。
切断了气管。切断了粗大的颈动脉血管。
滚烫的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而出。
喷在楚河糊满冷泥的脸上。热得烫人。
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烂泥的恶臭。
雇佣兵的双眼瞬间瞪大。
瞳孔扩散。
双手疯狂地去抓挠楚河勒住自己脖子的右臂。
指甲在楚河的小臂上抠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楚河面无表情。
左手死死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身体的重量全压在雇佣兵的背上,带着他缓缓倒向地面。
军靴踩在枯叶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挣扎越来越弱。
几十秒后,雇佣兵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手里的HK416步枪掉在烂泥里。
一具温热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倒下。
鲜血迅速渗入东郊的泥土。
楚河松开手。左手在雇佣兵的衣服上蹭掉刀刃的血迹。
雇佣兵胸前的战术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电子杂音。
“Two, report position.”
频道里响起雇佣兵队长毒刺冰冷的声音。
楚河没有去碰那个耳机。
他蹲在尸体旁边,看着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队长没有听到二号位的回复。
只听到了麦克风捕捉到的,死前被割断的喉管里,漏出的最后一声抽气。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