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三号机密会议室。
排风扇嗡嗡作响,抽不走满屋子刺鼻的二手烟味。
长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着四个人。
他们都是省厅的实权派,也是平时跟太平市委书记高明远走得最近的圈子。
桌子正中央,散落着十几张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黑白照片。
还有一份太平市警局连夜上报的《东郊击毙武装暴徒简报》。
常务副厅长郑国强夹着半截中华烟,手指节捏得发青。
他抓起一张照片,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
搪瓷茶缸跳起来,茶水溅在简报的红头文件上。
“看看!都仔细看看!”郑国强声音拔高,指着照片,“这他妈是警察干的事吗?”
照片是用手机拍的,像素有些模糊。
但能清晰地看出,一串沾满碎肉的雇佣兵狗牌被扔在泥地里。旁边是一只涂满黑泥、如同鬼爪一样的手。
另一张照片,是太平市警局大院。
前任副局长李德海被扒光了警服,只剩下一条裤衩,反铐在国旗杆底下。
李德海在烈日下暴晒脱水,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
郑国强一巴掌把李德海的照片扇飞。
“动用防暴装甲车推平民房。在地下车库把嫌疑人的胸骨活活踩塌。”
一名两杠三星的督察处长翻着报告,直咽唾沫。
“现在更荒唐了。孤身钻进野山林,用一把生锈的三棱军刺,把六个持枪的境外歹徒全割了喉!”
他把报告往前一推,后背靠在真皮椅背上。
“这楚河到底是个代局长,还是个从山里钻出来的土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只剩下抽烟的吧嗒声。
这几个人心里门儿清。楚河杀的是偷渡入境的境外雇佣兵。
按理说,这是泼天的大功。省里甚至得敲锣打鼓给他送锦旗。
但问题是,太平市的水太深了。楚河这么个杀法,等于把他们捂了十年的盖子,直接用炸药崩了个稀巴烂。
郑国强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太平市这个盘子,我们经营了整整八年。”
他压着嗓子,像一头困兽。
“四海集团每年上缴的利润,地下停车场的干股,还有那个新城开发区的土方工程。”
“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郑国强竖起三根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充血。
“楚河去了不到一个星期。”
“高利贷钱庄被封了。运毒的祖祠被推平了。赵天海手底下的黑拳场连窝端。”
“就在昨天晚上,赵天海准备用来转移资产的一亿美金,也彻底打水漂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楚河这不是在执法,他是在掀桌子!”
法制总队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手帕已经湿透了。
“郑厅,钱还是小事。关键是那支录音笔。”
“李二麻反水了。他把市委副书记顶包案的证据交给了楚河。”
“这东西一旦曝光,顺藤摸瓜,省里那位大人物也会被牵连进去。”
法制总队长猛吸了一口烟。
“楚河现在就是个人形炸药包。他甚至不需要往上报,他自己拿着刀就能把太平市的天捅个窟窿。”
督察处长把烟头吐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碎。
“最邪门的是他的身手。”
“我们查过他的内部档案。前金三角卧底,特种部队退役。但档案上没写他这么能杀人啊!”
他抓起那张满是黑泥的手部照片。
“六个带微光热成像的职业雇佣兵,被他一个人像杀鸡一样宰了。你们看看这狗牌上的血迹,这是职业杀手才干得出来的活儿!”
“他根本不按规矩出牌。抓人不需要证据。审讯连口供都懒得问。”
“这人只玩物理毁灭。”
督察处长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我听说,他昨天晚上在电话里直接告诉赵天海,今天要去医院亲自拔了他的氧气管。”
“这哪是公安局长办公?这简直就是黑社会上门火拼!”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发白的脸色。
权力的恐慌压倒了一切。
当他们习惯了用红头文件和会议纪要做局时,突然遇到一个直接动手拧脖子的怪物,所有人都慌了。
郑国强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高明远半小时前刚打过绝密专线。
指令很明确:必须马上停掉楚河。再让他查下去,在座的这几位全得进去踩缝纫机。
“既然他喜欢玩野的,那我们就用规矩玩死他。”
“只要程序合法,他楚河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郑国强扯开领带,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性质很严重。这已经不是执法了,这是毫无底线的暴力屠杀。”
“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他楚河作为执法人员,手段太恶劣了。完全破坏了警队形象!”
“我提议,立刻对他进行停职审查。定性为防卫过当、滥用职权。”
法制总队长愣了一下。
“郑厅。对方可是拿机枪的毒刺小队。定防卫过当,上面要是有人保他……”
“查个屁!”郑国强罕见地爆了粗口。
“楚河有严重的战后心理创伤!也就是PTSD。”
他拿钢笔在便笺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划破了纸面。
“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暴力狂,随时会失控伤人。怎么能继续担任局长?”
“先把他扣上‘暴力执法’的帽子带回省城。隔离审查。”
几个老狐狸迅速达成了共识。
只要把楚河弄出太平市,扒了他那身皮。
剩下的事,高明远有无数种方法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看守所里。
郑国强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直接拨通了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的号码。
“老刘,是我。太平市的情况你看了吧?”
“对,失控了。他在胡作非为。”
“你们出两个人,我们督察处出三个人。联合办案。”
“手续特事特办,马上盖章。绝不能让他再在太平市待哪怕一秒钟!”
一小时后。
省厅行政大楼一楼大厅。
天刚刚大亮,外面下起了一阵细密的秋雨。
督察处长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常服。肩膀上的警衔擦得发亮。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的封口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两个鲜红的公章。
省纪委。省公安厅。
这份联合签发的“停职审查令”,从起草到盖章,刷新了省厅十年的最快纪录。
三辆黑色的奥迪A6公务车停在大厅台阶下。
红蓝爆闪灯在阴雨天里格外刺眼。
雨刷器快速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冷雨。
五名督察处警员,加上两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面色冷峻地站在车旁。
他们身上带着银晃晃的手铐。腰间还带着省厅特批的配枪。
对付楚河这种危险分子,郑国强下了死命令,必须武装押解。
督察处长快步走下台阶。
皮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水花四溅。
“上车!”
他拉开第一辆奥迪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档案袋被他扔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那两个红色的公章像两张吃人的嘴。
“去太平市。拉响警笛,一路全速!”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引擎爆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三辆黑色轿车如同三把黑色的尖刀,直接扎进省城清晨的雨雾中。
警笛声凄厉地撕开街道。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带起高高的水幕。
直奔两百公里外的太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