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一号别墅。
二楼书房里燃着一根线香。淡淡的沉香味在空气里飘。
高明远穿着藏青色的真丝睡衣,站在红木书桌前。
右手提着一把紫砂壶。滚烫的茶水正拉成一条细线,落进白瓷杯里。
水汽氤氲。他脑子还在盘算着上午常委会上的发言稿。
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突然响了。
高明远眉头皱了一下。
大清早打这部专线,不合规矩。
他放下紫砂壶,拿起听筒。
“说话。”高明远声音低沉。
迎接他的是一阵杀猪般的凄厉惨嚎。
“高书记!救命!”
“他杀进来了!雇佣兵全死绝了!”
“楚河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救我!”
高明远的手抖了一下。
紫砂壶盖磕在壶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听筒拿远了两寸。
电话那头,赵天海喘气的声音像破烂的风箱。伴随着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
还夹杂着玻璃杯摔碎、重物倒地的杂音。
这声音太刺耳。
高明远认识赵天海二十年了。
在这个太平市,赵天海是跺跺脚都能让地下世界地震的黑道枭雄。
哪怕是前三任公安局长被沉江的时候,赵天海坐在他对面,也是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
但现在,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完全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夹着尾巴惨叫的丧家犬。
恐惧得变了调。
“闭嘴。”高明远冷声呵斥,“舌头捋直了再说。出什么事了?”
“死了……全死了……”
赵天海在那头语无伦次。电波里传来他砸地板的闷响。
“六个人!全副武装啊!一亿美金买的毒刺小队!”
“他一个人,用刀把他们全宰了!”
“照片……他把狗牌的照片发给我了!”
高明远愣住了。
左手端着的白瓷杯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出来,浇在他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烫红了一大片。
他没觉得疼。
“你调了境外武装进太平市?”高明远的声音瞬间结冰,“赵天海,你脑子进水了?谁给你的胆子!”
这是底线问题。
官商勾结,黑黑白白,那是肉烂在锅里。
把境外雇佣兵弄进境内,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这事要是兜不住,别说太平市,整个三省交界都得来一场大地震。
连他这个市委书记都得跟着陪葬。
“我没办法啊!四海集团没了!阿虎被他踩成了肉泥!”
赵天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要杀我!他马上就来医院拔我的管子了!”
“高书记,你调武警啊!以反恐的名义调武警毙了他!”
“他根本不是警察……他就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啊!”
高明远死死捏着红色的听筒。
塑料外壳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他终于感觉到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
抽出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两把。纸巾黏在破皮的伤口上。
“你说楚河一个人,灭了六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高明远强迫自己冷静,咬字很重。
“是!狗牌上全是血!他的手全是黑泥和肉渣!”
赵天海的声音已经劈叉了,带着绝望的沙哑。
“他还给我发了短信。说下一个就是我。”
“高书记,你拿了我十年干股……你不能不管我……”
“我要是死在医院,四海集团那些账本……”
“你在威胁我?”高明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
“我是在求您!”赵天海剧烈咳嗽起来。
听筒里传来黏稠的呕血声,还有尿液流淌的微弱水声。
赵天海已经失禁了。
“救我……派人来医院救我……”
高明远直接按下了座机的挂断键。
“咔”的一声。
电话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高明远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座机上。
真丝睡衣的后背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出了一身冷汗。
事情失控了。彻底脱离了常规的轨道。
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习惯了权谋算计。
习惯了在会议桌上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打压异己。
习惯了端着茶杯,用红头文件、双规、做局来解决麻烦。
甚至像赵天海这样用制造车祸、暗杀来除掉对手,高明远也能理解并在幕后操控。
那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博弈。
大家都在一个名为“利益”的棋盘上走棋。赢了升官发财,输了进去蹲几年。
但楚河不一样。
楚河直接掀了棋盘,并且拿起棋盘砸碎了所有人的脑袋。
这就是纯粹的物理降维打击。
你跟他讲组织纪律,他把你扒光了铐在国旗杆上暴晒。
你找黑拳王去暗杀,他徒手把人骨头一寸寸踩碎。
你花一亿美金请境外杀手,他钻进野山林里,像野兽一样把杀手剥皮抽筋。
最后把血淋淋的狗牌甩在你脸上。
这种人,没有软肋,没有顾忌。
所有的权谋、保护伞、人情世故,在那种绝对残暴的单兵杀戮能力面前,全成了笑话。
你拿什么去威胁一个刚刚生屠了六个雇佣兵、浑身涂满烂泥的阎王?
高明远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一阵反胃感涌上来,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了下去。
赵天海完了。
高明远心里很清楚,那头猪已经是个死人了。谁去救都会被连累。
他不仅不会去救,他还要在楚河动手前,彻底切断和赵天海的一切联系。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火马上就要烧到他自己身上了。
楚河今天能去医院拔赵天海的管子,明天就能踹开市委大院一号别墅的门。
用那把割过喉咙的军刺,抵住他的脖子。
高明远想起楚河刚空降太平市第一天,在会议室里看他的那个眼神。
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不能等了。
太平市这口锅彻底炸了,盖不住了。
高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红色的听筒上甚至留下了几个湿漉漉的指印。
他抓起桌上的一块鹿皮绒布,把听筒上的汗渍使劲擦干净。
动作有些僵硬。擦了两遍,才把绒布扔进垃圾桶。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架。
挪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后面露出一个隐藏的保险柜。
输入密码。转动转盘。手有点抖,第一次输错了。
他咬牙重新输入。
“咔哒”一声,厚重的金属门弹开。
保险柜里没有现金,也没有金条。
只有厚厚的几份档案袋,和一个老式的红色保密拨号电话。
这根线不经过市委总机,也不经过省厅的交换机。
这是一条直通省委某位实权大人物卧室的专线。
那是他高明远真正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那把伞。
高明远把手伸进保险柜。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听筒。
他在大腿上用力蹭了一下手心的汗,抓起听筒。
食指伸进拨号盘的圆孔里。
转动。松开。
塑料拨盘发出沉闷的哗啦哗啦声。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神经上的重锤。
一串冗长的号码拨完。
高明远把听筒死死贴在耳边。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