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海靠坐在自动调节的病床上。
他超过两百斤的庞大身躯深深陷进软垫里。脸上的横肉往下耷拉着,透着一股死灰色的蜡黄。
鼻腔里插着透明的吸氧管。
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赵天海没睡。
他已经整整熬了二十四个小时。
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乌青。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早就冷透的黑咖啡,表面结着一层黄褐色的油沫。
他死死盯着咖啡杯旁边的那部黑色加密卫星手机。
黑色的磨砂外壳,没有一点动静。
这台手机关联着他在暗网的单一联系线。
一亿美金。
他把自己留在海外账户里的最后一笔救命钱,全砸了出去。
买断了“毒刺”雇佣兵小队的一夜。
六个装备了美式单兵武器、戴着四目夜视仪的顶尖杀手。
对方接单时向他保证,天亮之前,会把太平市那个新任代局长的脑袋砍下来,拍成照片发给他。
赵天海抬起粗壮的右手,把大拇指塞进嘴里。
用力一咬。
牙齿撕开干裂的死皮,血珠子冒了出来。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焦躁。一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焦躁。
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早上六点十五分。
外面应该已经亮天了。
东郊那边的野山林,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按理说,六个职业军人,用大口径机枪去扫射一群地方特警,应该像割麦子一样简单。
更何况他们的首要目标只是楚河一个人。
“咳咳……”
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赵天海猛地捂住嘴。
胸腔剧烈震动。
他扯掉鼻孔里的吸氧管,探出身子,对着床边的医用垃圾桶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块黏稠,散发着内脏衰竭的腐臭味。
医生说他的肝脏已经彻底烂了,撑不了多久。
但赵天海现在不在乎。
他只想让楚河死。
四海集团垮了。
高利贷赌场被封,地下黑拳场被端,制毒的祖祠被推平。
他花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地下帝国,被那个姓楚的疯子在几天之内拆得干干净净。
连他最能打的头号马仔阿虎,都被楚河在地下车库活活踩塌了胸骨,变成一滩烂泥。
楚河甚至用阿虎的手机告诉他,今晚要亲自来医院拔他的氧气管。
赵天海用手背胡乱抹掉嘴角的黑血。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毒刺全副武装,他楚河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得被打成筛子。”
病房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赵天海掀开被子。
两条粗壮的腿挪到床边,踩进拖鞋里。
他站起身,肥大的病号服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开始在厚厚的地毯上踱步。
走两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黑手机。
没有提示音。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太平市的清晨透着一股病态的灰白色。
街道上空空荡荡。
听不到警笛声,也没有救护车的声音。
赵天海松开手,窗帘重新合拢。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
“嗡——!”
床头柜上的黑色卫星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金属外壳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赵天海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扑向床头柜。
两百多斤的体重压在桌沿上,压得玻璃台面嘎吱作响。
双手抓起手机。
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手机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在大腿的病号服上用力蹭了两下。
按亮屏幕。
是暗网的那个单线号码发来的一条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像文件。
加载圈转了两秒。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赵天海屏住了呼吸。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死死盯着屏幕。
照片的背景是越野车的方向盘。
方向盘的真皮套上,放着一串沾满血迹的金属牌。
那是美军制式的军用狗牌。
一共六块。
最上面的一块被翻到了背面,上面刻着一把滴血的匕首图案。
毒刺小队的队标。
金属牌的凹槽里,卡着白色的脑浆和暗红色的碎肉。
而在这堆狗牌旁边,放着一只手。
一只左手。
手背上糊满了一层厚厚的、干裂的黑色烂泥。
指甲缝里全是血泥混合物。
因为沾了水,烂泥呈现出一种让人作呕的光泽。
在这只手的下方,隐约能看到残破的黑色警用作战服袖口。
赵天海张大了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人死死卡住了脖子。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他认得这只手。
或者说,他认得这只手代表的含义。
一亿美金买来的六个顶尖雇佣兵。全军覆没。
而杀他们的人,还活着。
并且拿走了他们的狗牌,拍下了这张照片。
那个姓楚的活阎王,真的从东郊的野山林里爬出来了。
赵天海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往下一划。
照片下方,跟着一条极短的短信。
没有标点符号。只有冷冰冰的五个字。
“下一个是你”
赵天海的眼珠子死死凸出眼眶。
视线里的这五个字,像五把带血的刀子,直直插进他的视神经。
他想起楚河在电话里的声音。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说要来拔管子,就像在说要去菜市场买颗白菜一样平静。
“当啷。”
手机从赵天海的手指间滑落。
砸在玻璃桌面上,弹了一下,摔在地毯上。
屏幕亮着光,那五个字依然刺眼。
赵天海站在原地。
两百多斤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从脚踝开始,一路抖到肩膀。脸上的肥肉跟着高频颤动。
恐惧。
一种纯粹到极点的生理恐惧,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的双腿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
膝盖一软。
“扑通!”
赵天海整个人直直地瘫倒下去。
沉重的身躯砸在床头柜上。
冷透的黑咖啡被撞翻,黄褐色的液体泼了他一身。
他根本感觉不到温度。
身体顺着柜子往下滑,一屁股砸在地板上。
“咔嚓。”
一声闷响。
他压碎了放在床边的一个医用塑料夜壶。
夜壶的盖子崩飞出去。
里面憋了一晚上的黄色尿液瞬间涌了出来。
腥臊味冲天而起。
尿液浸透了他昂贵的纯棉病号服裤裆,顺着大腿流进地毯里。
赵天海跌坐在自己的一滩尿液里。
曾经在太平市呼风唤雨、一言定人生死的地下黑老大。
此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狗。
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他咬破了舌头。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尿液的裤子上。
“他没死……他没死……”
赵天海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他看着紧闭的VIP病房大门。
那扇包着隔音皮革的厚重木门,现在在他眼里,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甚至觉得下一秒,那扇门就会被一脚踹碎。
一个浑身糊满黑泥和鲜血的恶鬼会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三棱军刺。
床头的生命监测仪因为他身上的感应贴片脱落,开始疯狂报警。
“滴——滴——滴——”
尖锐的电子音撕裂了房间。
赵天海猛地回过神。
逃。
必须得逃。
医院外的那些马仔根本挡不住楚河。
警察局更指望不上。
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一个人。
那个拿了他十年干股、在市委大院里一手遮天的终极保护伞。
市委书记,高明远。
只要高明远出面,动用武警中队,直接给楚河扣上一个违纪滥杀的帽子,他就能活。
赵天海翻了个身。
两百斤的肉球趴在地毯上。
双手按在骚臭的尿水里,拼命往前爬。
左手背上还连着输液管。
管子在床腿上绕了一圈,绷紧。
赵天海根本顾不上。
他一咬牙,左臂猛地往前一扯。
“嘶啦!”
静脉留置针硬生生撕裂了血管和皮肤,从手背上扯了下来。
鲜血瞬间飙射出来,溅在白色的床单上。
他毫无知觉。
手脚并用,在地上拖出一条混杂着血水和尿液的痕迹。
他爬到了窗边的办公桌下。
桌上有一台红色的保密座机。
赵天海伸出沾满尿液和鲜血的右手,死死扒住桌子边缘。
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白痕。
他靠着手臂的力量,把沉重的身体拖了起来。
半跪在桌子前。
右手一把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
手太滑,听筒掉在桌面上。
他重新抓起来,用肩膀死死夹在耳边。
伸出带血的食指,在拨号盘上疯狂乱戳。
按错了一个数字。
他红着眼,一巴掌拍在座机上,挂断重拨。
再次输入那串他倒背如流的专线号码。
“嘟……嘟……”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死死盯着病房的大门,眼睛一眨不眨,眼角因为过度用力撕裂出血丝。
“咔。”
电话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透着一丝不悦的男声。
“说话。”
那是高明远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赵天海紧绷到极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眼泪和鼻涕混着嘴角的血水往下掉。
他对着听筒,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嚎。
“高书记!救命!”
“他杀进来了!雇佣兵全死绝了!”
“楚河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