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大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一整面墙的液晶大屏幕上,幽绿色的城市热成像图正在缓慢刷新。
林晓晓坐在主控台前。
双手悬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微微发抖。
“嘎嘣。”
她一口咬碎了嘴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小棍被她死死咬在齿间。
她盯着屏幕右下角。
东郊废弃化工厂的那片区域,原本应该是漆黑的冷色调。
但现在,六个鲜红的人形热源,正呈一个标准的战术倒V字队形,无声无息地切入厂区。
“楚、楚局!”
林晓晓一把抓起对讲麦克风。声音劈了。带着控制不住的结巴。
“东郊滩涂!有异常!”
楚河正开着那辆黑色的防暴越野车,停在市区边缘的十字路口。
他按下车载对讲机。
“说。”喉咙发干。
“六个热源。移动速度太快了。战术动作完全一致……”
林晓晓手指飞快敲击,调出局部放大画面。
“他们的体温异于常人。像是注射过高强度的战地兴奋剂。最关键的……”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们手里,有长条形的高热源反射。那是重型火器!不是手枪!”
楚河左手猛地挂入前进挡。
一脚油门踩到底。
V8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嘶吼。越野车像一头发怒的黑豹,直接窜上沿江公路。
“王猛。赵铁牛。”
楚河对着电台冷声下令。
“在!”电台里传来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防弹衣插板换成陶瓷重装。步枪换实弹。”楚河盯着前方的黑夜。
“东郊化工厂。不要鸣笛。关车灯。摸过去。”
深夜的沿江公路。
江风卷着海水腥味和腐烂水草的味道,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楚河单手握着方向盘。
右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那根尼龙布条勒进了肉里。
抗毒血清在血管里乱窜。半条胳膊肿胀发紫,像是一块塞进冰水里的冻肉。
胸腔里的两根断肋因为汽车的颠簸,不断摩擦着肌肉。
他摸出一瓶布洛芬。
大拇指顶开瓶盖。倒了四五片在手心里,直接扔进嘴里。
干嚼。咽下。
苦涩的药粉味混着血腥味,直冲脑门。
三辆黑色的防暴装甲车跟在越野车后。
像四只幽灵,悄无声息地逼近红星化工厂。
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中疯狂摇摆。生锈的铁皮大门敞开着。
周围安静得可怕。
连夏季常见的虫鸣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江水拍打滩涂的哗啦声。
楚河踩下刹车。
轮胎在砂石路上磨出深坑。
他推开车门。左腿先落地。膝盖软骨发出一声酸涩的摩擦响。
“呈扇形散开。注意隐蔽。”
楚河压低声音。
王猛拎着半人高的防弹盾牌,第一个跳下车。
身后二十多名特警端着九五式突击步枪,弓着腰,踩着碎石子往前摸。
军靴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楚河靠在越野车的车门边。
左手拔出后腰的格洛克手枪。大拇指压下保险。
一阵江风吹过。
带来了一股极淡的枪油味。
那是美式军械特有的味道。楚河在金三角闻过无数次。
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危机直觉,疯狂预警。
“卧倒——!”
楚河喉咙里爆出一声撕裂般的狂吼。
话音刚落。
黑暗的芦苇荡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刺眼的橘红色尾焰。
“嗤——”
让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东郊的夜空。
一枚RPG火箭弹带着死亡的呼啸。拖着长长的白烟。
直奔最前面的那辆八吨重防暴装甲车。
特警驾驶员根本来不及打方向盘。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黑夜中轰然炸开。
防暴车厚重的装甲钢板被瞬间撕裂。车门像纸片一样飞向半空。
挡风玻璃化成无数锋利的渣子,向四周泼洒。
重达八吨的钢铁巨兽被气浪直接掀翻。
侧翻在砂石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烈火瞬间吞没了车头。轮胎橡胶燃烧的刺鼻黑烟冲天而起。
距离爆炸点最近的王猛,被巨大的冲击波撞在胸口。
两百多斤的汉子连退五六步,重重撞在一个废弃的水泥墩子上。
防弹盾牌脱手飞出。他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这不是黑帮拿着土铳的街头火拼。
这是纯粹的、不留活口的军事级交火。
没等特警们从爆炸的震荡中缓过神。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如同狂风骤雨,从废弃反应釜的制高点倾泻而下。
M249班用机枪。
火力压制。
弹壳退出的清脆声响连成了一片。
曳光弹在黑夜里拉出一条条刺眼的红色火鞭。
子弹雨点般砸在剩下的两辆警车上。火星四溅。
车身铁皮被打得千疮百孔,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化工厂的外围水泥墙被大口径子弹直接打穿。
砖块碎屑像霰弹一样乱飞。
“隐蔽!找掩体!”赵铁牛瘸着腿大吼。
他扑倒在一个生锈的铁桶后面。端起79式微冲刚想探头还击。
“砰!砰!”
两发精准的点射直接打碎了铁桶的边缘。
铁皮卷起。擦着赵铁牛的头皮飞过去。
老刑警被死死压制在掩体后,连枪管都伸不出去。
对方的战术素养恐怖到了极点。
不是乱开枪。
机枪手在制高点用长点射封锁警方火力。
另外四名突击手,借着杂草和废弃设备的掩护,正进行教科书般的交叉跃进。
他们端着加装了消音器的HK416突击步枪。
“噗噗。”
沉闷的枪声不断响起。
每一发子弹,都是奔着特警的头盔下沿和防弹衣缝隙去的。
“啊——!”
一名年轻特警惨叫出声。
他刚想转移阵地。大腿根部中弹。
凯夫拉防弹纤维挡不住这种近距离的步枪穿透。
大动脉被打穿。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碎石。
他捂着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小陈!”
旁边掩体后的另一个年轻警员红了眼。
他不顾一切地扔下枪,冲出去想把受伤的队友拖回来。
“噗。”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冲出去的警员身体猛地一顿。
肩膀爆开一团血花。
整个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楚河躲在防暴越野车的左后轮胎旁边。
泥土和碎玻璃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动。
听着空气里子弹划过的尖啸声。听着队员中弹的惨叫。
对方没有喊话。没有提条件。
只有冰冷、高效的收割。
这帮人戴着夜视仪。把普通的特警当成了活靶子。
楚河探出半个头。
一串机枪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打碎了越野车的后尾灯。
红色的塑料碎片崩进他的衣领里。
视线穿过硝烟。
他看到了那两个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年轻警员。
其中那个中枪倒地的,正是今天早上,在局大厅里红着眼眶给他敬礼的新人。
温热的鲜血顺着地面的低洼处,缓缓流淌。浸透了化工厂发黑的泥土。
楚河低下头。
胸口剧烈起伏。
他松开枪柄。左手死死按住自己肿胀麻木的右臂。
十根手指掐进紫黑色的皮肉里。掐出血了。
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那股被药物压制下去的高频耳鸣声,突然以十倍的音量炸响。
“嗡——!”
痛觉被彻底屏蔽。
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在金三角死人堆里浸泡出来的杀戮本能。
那头被白洁医生苦苦哀求不要放出来的怪物。
在浓烈的火药味和战友的鲜血刺激下,彻底撞碎了牢笼。
楚河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蔓延。
那抹骇人的猩红,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属于警察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