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合页缺油,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楚河蹚着军靴走进来。
他原本已经开车去往医院,是对讲机里王猛的一声急吼,硬生生把他叫回了看守所。
楚河拖着左腿。
军靴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蹭出沉闷的响声。
右臂卷着袖子。靠近肩膀的地方死死勒着一根尼龙布条。
整条小臂呈现出一种缺血的乌青色。
针眼周围结着血痂。
审讯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烟油味。
王猛拎着橡胶警棍站在桌边,看到楚河,猛地挺直了背脊。
“楚局。这小子死活要见你。”
楚河没说话。
走到那把掉漆的折叠铁皮椅前,坐下。
铁皮椅不堪重负,发出一声闷响。
胸腔里的断肋互相挤压,楚河大口喘了一下气。
左手掏出一根被压扁的香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铁椅子上锁着一个干瘪的男人。
李二麻。
他缩着脖子,贼眉鼠眼。
一看到楚河身上那件沾满发黑血浆的破烂作战服,再对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李二麻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嗝声。
双膝一软。
“扑通。”
连人带手铐,直接从审讯椅上滑下来,重重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楚局长……楚爷爷!”
李二麻浑身抖得像筛糠。
手腕上的铁铐撞击着地面,哗啦作响。
他用满是泥垢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招!我全招!别把我交回号子里!”
楚河吐掉嘴里没点燃的烟头。
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交叉搭在审讯桌的边缘。
“说。”
嗓子干哑,像砂纸刮过桌面。
李二麻咽了一大口唾沫。
干瘪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
“我就是个拿钱顶罪的!赵天海出钱,我进局子蹲几年。这行我干了十年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汗。
“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死刑的案子!”
“赵天海骗了我!他说只是普通的肇事逃逸,找关系判个三年缓刑就能出来!”
“结果那是三条人命啊!”
楚河看着他。
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哪起案子?”
李二麻咬破了嘴唇。
血丝渗进嘴角。
“三年前。八月十五。中秋节那晚。”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瞪大。
“南滨路十字路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8连闯三个红灯,撞飞了一辆等红灯的桑塔纳。”
王猛在旁边听着,眉头猛地拧成了个疙瘩。
他记起这件案子了。
那是太平市当年轰动一时的恶性车祸。
桑塔纳里是一家三口。
一对年轻夫妻,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当场车毁人亡。鲜血把南滨路的下水道都染红了。
“案卷上写的是你醉驾。”楚河开口。
“不是我!”
李二麻双手猛地砸向地面,铁铐砸出火星。
“那天晚上我在东郊的地下赌场打牌!有几十个人能给我作证!”
他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是赵天海的头号马仔刀疤刘,半夜开车把我从牌桌上硬拽走的。”
“他们把我塞进一辆面包车。直接拉到了南滨路的车祸现场。”
李二麻回想起那晚的画面,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雨下得很大。”
“我看到那辆桑塔纳被撞成了废铁。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半截身子挂在车窗外面。”
他捂住脸。
“刀疤刘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拉开,里面是两百万现金。”
“他说,要么拿钱进局子顶罪。”
“要么,就让我和那一车死人躺在一起。”
楚河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胸腔起伏。
“真正的肇事司机是谁?”
审讯室里死寂了两秒。
只能听见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李二麻抬起头。
眼睛里布满血丝。
“市委副书记。”
他压低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被拽下面包车的时候,亲眼看到赵天海把一个人扶上一辆奔驰车。”
“那人满身酒气。醉得连路都走不稳。”
“我常看太平市的新闻联播。那张脸我认得死死的。就是市委副书记。”
王猛倒吸了一口凉气。
握着警棍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三年前的恶性车祸。
一家三口的惨死。
竟然是市委副书记醉驾。
而赵天海,借着这个天大的把柄,彻底拿捏了市里的二把手。
难怪这三年里,四海集团在太平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查他们,谁就会被调走或者沉江。
楚河靠回椅背。
左手摸了摸下巴上长出的硬胡茬。
“空口无凭。”
楚河盯着地上的李二麻。
“你是个职业顶包的盲流。你现在的口供,在法庭上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李二麻急了。
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
额头重重磕在桌子腿上。
“我有证据!我留了后手!”
他知道赵天海心狠手辣,干这一行不留个保命的东西,早晚被灭口。
“那两百万现金交接的时候,我偷偷录了音!”
“后来赵天海去奔驰车里安抚副书记,我在车窗外面,也录到了!”
“在哪?”楚河坐直了身体。
李二麻伸出发抖的右手。
指了指自己的左脚。
那是一双看守所发的灰色布鞋。鞋底磨得发白。
“左脚。鞋底夹层。我挖空了塞进去的。”
“进看守所搜身的时候,他们嫌臭,没仔细捏。”
王猛直接走过去。
一脚踩在李二麻的小腿上。
弯腰,单手粗暴地拽下那只灰色的布鞋。
一股酸臭味散开。
王猛没理会,左手从腰间拔出战术折刀。
“唰。”
锋利的刀刃直接切开厚实的橡胶鞋底。
橡胶裂开,露出一个被黑色塑料胶带死死缠住的方形小包。
王猛把东西抠出来。
手指飞快地撕开外层的胶带。
里面是一层薄薄的避孕套。用来防水的。
撕开避孕套。
一支黑色的索尼微型录音笔,静静地躺在王猛宽大的掌心里。
上面沾着一点汗水和脚泥。
王猛把录音笔放在审讯桌上。推到楚河面前。
楚河低下头。
左手大拇指按在侧面的播放键上。
用力按下。
“滴。”
一声微弱的电子启动音。
紧接着,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电流麦克风摩擦声。
背景音是哗啦啦的大雨声。
“老赵……赵老板……”
一个男人含混不清、透着极度惊恐的声音传了出来。
舌头打着结。隔着录音笔都能闻到一股发酵的茅台酒味。
“我完了……我撞死人了……”
“书记。您别慌。”
这是赵天海的声音。透着沉稳和阴冷。
“现场我的人已经封锁了。那辆奥迪车没有挂您的牌子。”
雨声更大了。
“人我找好了。是个叫李二麻的混混。两百万买他三年。”
录音里的男人喘着粗气。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好!老赵,大恩大德……我记下了!”
“只要这次我平平安安过去。”
“南城新区那块地……四海集团拿走!”
“以后在太平市,你老赵的事,就是我的事!”
“啪。”
楚河的大拇指重重按下停止键。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审讯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李二麻跪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声。
王猛站在旁边,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盯着那支录音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家三口的命。
就这么在雨夜里,用两百万和一块地皮,被两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交易了。
楚河伸出左手。
五根手指缓缓收拢。
将那支沾着污泥的黑色录音笔,死死攥在掌心里。
坚硬的金属外壳硌着手心。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瞬间泛起青白色。
他低下头。
肩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干哑的笑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左边额头上的血痂再次崩裂。
一滴血水顺着眉骨流下来,滑过鼻梁,砸在冰冷的审讯桌上。
楚河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足以摧毁一切的炽热光芒。
在金三角的死人堆里,他见过无数丧心病狂的毒枭。
但在太平市,这些人穿着西装,坐在市委大院的办公室里,干着比毒枭更脏的勾当。
“好极了。”
楚河缓缓站起身。
左腿的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李二麻一眼,单手把录音笔揣进作战服的口袋。
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
“这把火。”
“终于可以烧到市委大院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