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市公安局大院。
正午的阳光像毒火,烤着发软的沥青路面。
钱建城、刘辉、孙所长三个人,被死死铐在国旗杆的底座护栏上。
白色的老头衫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发腻的肥肉上。
三个人低着头,双腿发着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主楼一楼大厅。
几十名年轻警员站在窗户前。
隔着防晒玻璃,定定地看着院子里的那一幕。
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往常,这栋大楼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那是李德海这帮人互相推诿、算计、通风报信留下的腐臭气。
但现在,这股味道没了。
空气变得干脆。透着一股子血腥味的干净。
一个刚入警半年的年轻警员握紧了腰间的单警装备。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老警员,压低声音:“刘副队他们……就这么被扒了?”
老警员盯着窗外,没回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警衔,手掌心全是被汗水捂出的湿意。
“天变了。”老警员低声嘀咕,“以后出警,不用再怕后背挨自己人的黑枪了。”
三楼,大型联合会议室。
楚河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他身上还是那件破烂的作战服,泥土和血迹已经在纤维里结了硬块。
会议桌两边,坐满了市局各支队的中层和骨干。
所有人瞬间起立。
塑料椅子腿在红木地板上刮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楚河身上。
有敬畏,有狂热,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惧意。
楚河拖着左腿,走到会议桌尽头的主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没有坐下。
“坐。”
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疲惫。
众人哗啦一声落座。背脊挺得笔直。
楚河把手里那份从李德海电脑里导出的名单,扔在桌子正中间。
几十页A4纸滑出去半米远。
“内鬼清了。”楚河直入主题。
没有任何开场白。
“李德海的线,拔得干干净净。现在坐在这个屋里的,都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他目光扫过全场。
在赵铁牛身上停下。
“赵铁牛。”
赵铁牛猛地站起来。右腿的旧伤让他身子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绷紧肌肉站直。
“到。”
“刑侦大队的大印,从今天起你拿着。”楚河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赵铁牛愣在原地。
他是个老刑警,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李德海打压了整整八年。
平时只能带着几个辅警去抓抓小偷。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楚局,我腿瘸了,怕带不好队伍……”
“你腿瘸了,心没瞎。”楚河打断他。
“我要的不是你能跑多快,我要的是你敢开枪。”楚河盯着他,“敢接吗?”
赵铁牛咬住后槽牙。
满是老茧的右手“啪”地拍在大腿侧面。
“敢接。”
楚河转头看向角落。
林晓晓缩在椅子里,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军用笔记本电脑。
“林晓晓。”
“啊?在!”她吓得一哆嗦,嘴里的棒棒糖磕在牙齿上。
她赶紧伸手扶住往下滑的黑框眼镜。
楚河抓起桌上的一串带有红色标签的钥匙,扔了过去。
“啪。”钥匙落在林晓晓面前。
“市局天眼系统的主服务器机房。”楚河说。
“从现在起,太平市所有的监控探头、交通抓拍、内部网络,全交给你。”
林晓晓咽了口唾沫。
“全、全给我?我以前只是个做维护的……”她结巴起来。
“半小时内,我要赵天海所有残余势力的热成像和手机基站定位。”楚河没理会她的退缩。
林晓晓看着那串红色的钥匙。
她把剩下的半根棒棒糖咬碎。嚼得嘎嘣作响。
“收到。二十分钟就够。”她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键盘上。
楚河看向右边。
王猛那个身高体壮的光头坐在那里,像一截黑塔。
“王猛。”
“在!”王猛扯着大嗓门站起来。
“防暴大队和特警一中队,你合并指挥。”楚河下达指令。
“子弹上膛。防弹衣穿好。盾牌给我擦亮。”
王猛咧开嘴。
露出两排白牙。
“楚局放心,兄弟们早就憋疯了。谁敢反抗,我用防暴盾拍碎他的下巴。”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燃烧。
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憋屈感,彻底烟消云散。
市局这台破旧的机器,拔出了里面的锈钉子。
换上了新鲜的机油。
变成了一把绝对服从、指哪打哪的锋利尖刀。
楚河拿起桌上的白板笔。
转身,在身后的战术地图上画了五个圈。
笔尖摩擦白板,发出急促的“唰唰”声。
“城南物流园。东郊修车厂。海神国际商务会所。”
他一口气报出五个地名。
全都是四海集团用来藏匿资金、转运毒品的地下据点。
楚河转过身,扔掉白板笔。
通红的双眼扫过面前这些绷紧神经的警察。
“赵康落网。塔寨村被平。高明远现在自身难保,没空给他们通风报信。”
“四海集团剩下的这些烂鱼臭虾,现在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他双手按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全面收网。”
“不管里面藏着多少人,不管他们手里有什么家伙。”
“全部给我平推过去。”
“反抗者,就地击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一劈。
“是!”
吼声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行动。”
楚河挥了下手。
椅子向后推开的声音连成一片。
密集的军靴踩踏声在走廊里炸响。
几十名骨干冲出会议室。
大楼底下的枪械库大门被猛地拉开。
领子弹、退弹匣、上膛。金属机括的撞击声清脆利落。
不到五分钟。
大批警车拉响警笛。
蓝红相间的爆闪灯撕裂了太平市正午的阳光。
尖锐的警笛声如同出鞘的刀鸣,呼啸着冲出公安局大院。
主楼瞬间空了下来。
三楼会议室里,只剩下楚河一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了一丝。
就在神经松弛的零点一秒。
剧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脑海。
楚河双腿一软,左手死死扒住会议桌的边缘。
指甲在红木桌面上刮出几道白色的印子。
左腿膝盖仿佛被几根钢针同时穿刺。
胸腔里的两根断肋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
他低下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砸。
左边额头缝合的伤口再次渗血。
温热的血水顺着眉骨流进左眼。视线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
“嗡——”
脑子里的高频耳鸣再次响起。
PTSD的症状开始反扑。
楚河咬破了下嘴唇。
血腥味刺激着味蕾,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伸手摸向战术背心的右侧口袋。
空的。
之前常备的止痛药,在对付泥头车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物理层面的极限。
如果不摄入止痛药强行压制神经痛,他随时会陷入休克。
楚河大口喘了两下粗气。
他记得那辆配给他的老款北京吉普车,就停在地下二层的车库里。
手套箱里,还有一瓶高浓度的布洛芬。
他松开会议桌。
踉跄了一步。稳住重心。
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楚河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按下向下的箭头。
电梯门打开。轿厢里的冷光灯打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按下“B2”的楼层键。
电梯下行。
失重感让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叮。”
负二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
一整排老旧的日光灯,有几根已经坏了,剩下的在头顶有气无力地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机油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
楚河走出电梯。
空旷的车库里,只有他沉重的军靴踩在环氧地坪上的声音。
“踏。”
“踏。”
他朝着自己那个局长专属的停车位走去。
那辆沾满灰尘的北京吉普,就停在角落的一根粗大承重柱旁边。
车位周围光线很暗。
承重柱投下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楚河掏出车钥匙。
大拇指按在了解锁键上。
距离那根承重柱的阴影,还剩最后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