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干净。
塔寨村东口。
两辆锈迹斑斑的东方红拖拉机横在进村的土路上,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拖拉机车斗里堆满了装满河沙的编织袋。
三个黄毛混混蹲在沙袋后面,嘴里叼着劣质香烟。
打头的黄毛手里端着一把锯了管的五连发猎枪。
枪管随意搭在膝盖上。
“林哥说昨晚那姓楚的局长没死透?”旁边的胖子挠了挠咯肢窝,吐出一口黄痰。
“没死透又能咋地。”黄毛弹了弹烟灰,冷哼一声。
“借那帮条子十个胆,他们也不敢来咱塔寨的地界撒野。”
黄毛拍了拍手里的猎枪,“敢进来,老子一枪掀了他的天灵盖。”
话还没说完。
黄毛扔在地上的烟头,突然在水坑里跳动了一下。
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紧接着,脚底下的黄土地开始轻微发麻。
“啥动静?”胖子站起身,脖子往前探。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
声音越来越大。
连拖拉机车斗里的铁皮都跟着“嗡嗡”共振。
空气里飘来一股刺鼻的柴油燃烧味。
黄毛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起猎枪,拉动枪栓。
“都特么精神点!条子的防暴车来了!”
他扯着嗓子大吼,把枪口对准雾气深处。
“轰隆隆——”
一头迷彩涂装的钢铁猛兽,猛地撞破晨雾。
履带碾压着碎石子,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黄毛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
下巴张得老大,嘴里的半截香烟掉在鞋面上,烫穿了帆布面都没觉得疼。
“这……这特娘的是啥?”胖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沙袋上。
这不是警车。
倾斜的装甲板,厚重的推土铲,还有那个高高昂起的炮塔。
这是一辆正儿八经的履带式步兵战车!
步战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柴油机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
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直接撞向那两辆东方红拖拉机。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巨响。
拦路的老式拖拉机像纸糊的玩具,被车头的推土铲瞬间掀飞。
生锈的铁皮撕裂,轮毂崩碎。
满车斗的沙袋炸开,黄沙漫天飞舞。
“快跑!”黄毛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
猎枪早就扔进了水沟里。
步战车碾过拖拉机的残骸。
履带把那些铁皮卷进泥土里,压得粉碎。
楚河单膝跪在步战车的炮塔顶端。
狂风吹得他破烂的战术背心猎猎作响。
左额头的纱布渗出暗红的血,顺着脸颊流进脖颈。
他右手死死握着89式重机枪的握把。
大拇指压在发射按钮旁边。
履带的颠簸让他左腿膝盖钻心疼,他咬破了下嘴唇,一声没吭。
战车后方,十一辆特警防暴车排成一字长蛇阵。
紧紧咬着履带压出的深槽,浩浩荡荡杀进塔寨村。
塔寨村正中央。
林家宗族祠堂。
这里是整个村子地势最高的地方,周围砌着三米多高的青砖围墙。
墙头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
院子里黑压压站着三百多号青壮年。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汗酸味和劣质烟草味。
有人手里拿着砍刀,刀刃在青砖上磨得发亮。
有人往土制猎枪里塞钢珠和火药。
林胜文站在祠堂高高的台阶上。
他右边门牙断了半截,说话有点漏风。
脸上贴着一块纱布,面皮紧绷。
“都特么给老子听好了!”
林胜文扯着公鸭嗓吼叫。
“市局那帮条子,今天要在咱们塔寨动土!”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头条凳。
“赵董发话了,只要今天守住祠堂大门。”
“凡是见血的,一人十万!”
“打死一个带星的,直接给一百万!”
院子里的亡命徒们眼珠子红了。
几百把砍刀举过头顶,吼声震天。
“守住祠堂!砍死条子!”
林胜文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副手阿发。
阿发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疼得直呲牙。
“阿发,后院地窖那边的发电机停了没?”林胜文压低声音。
“停了林哥。”阿发缩着脖子回话。
“地下工厂的货,正安排兄弟们顺着暗道往后山转移,最多半个小时就能搬空。”
林胜文冷笑一声。
“市局就那几十号人,几把破手枪。”
“这祠堂的青砖墙厚半米,连个大铁锤都砸不开。”
“他们想进来,拿命填吧!”
话音刚落。
脚底下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祠堂屋顶的几片黑瓦受不住震颤,顺着屋檐滑落。
“啪”地摔在院子里,摔得粉碎。
“咋回事?地震了?”
院子里的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拿着猎枪的村民四下张望,握着枪管的手心冒出虚汗。
震动越来越剧烈。
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正快速逼近祠堂大门。
“砰!”
外头放哨的一个马仔撞开木门,连滚带爬地摔进院子。
手脚并用在地上扒拉。
“林哥!林哥!来了!条子杀进来了!”
林胜文走下台阶,一巴掌扇在马仔后脑勺上。
“慌个屁!几辆破警车把你吓成这样!”
“让兄弟们把大门堵上!”
马仔捂着脑袋,鼻涕都吓出来了。
“不是警车!林哥……是、是个铁王八!”
林胜文愣住了。
没等他细问。
正前方的青砖大墙外面,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引擎轰鸣。
那面半米厚、挡了上百年的祠堂高墙。
突然像豆腐渣一样往里凸起。
一道粗大的裂缝顺着砖缝闪电般蔓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面青砖大墙轰然倒塌。
漫天的灰尘和碎砖块像下暴雨一样砸向院落。
几个靠墙站着的混混直接被砖石掩埋,发出凄厉的惨叫。
烟尘滚滚中。
一辆重型履带式步兵战车,碾压着一地的碎砖烂瓦,霸道地冲进院子。
车头的推土铲直接铲平了残存的墙根。
“咔咔咔咔。”
履带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像催命的更鼓。
三百多号凶神恶煞的村民,全僵在原地。
空气凝固了。
连呼吸声都被这台柴油机的轰鸣彻底盖过。
有人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武器落地声响起。
拿防暴车,他们敢砸。
拿手枪,他们敢拼。
可这是一辆装甲车。
那倾斜的装甲板,人类的血肉之躯在这钢铁怪物面前,什么都不算。
步战车在院子中央停下。
履带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直接掀翻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混混。
林胜文双腿软得像烂面条。
他连连后退,脚后跟绊在台阶边缘。
一屁股跌坐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尾椎骨疼得要命,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炮塔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楚河半蹲在车顶。
左手抓住焊死的铁把手。
右手握着89式重机枪的握把,大拇指压在击发装置上。
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穿透漫天灰尘,死死锁定了地上的林胜文。
嘴角扯出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的笑。
林胜文感觉膀胱一紧。
一股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根流了出来。
恐惧彻底压垮了他的理智。
“开火……开火啊!”
林胜文像条疯狗一样在地上打滚,指着战车车顶嘶吼。
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侧面废墟堆里。
五个满脸横肉的毒贩红了眼。
他们猛地端起手里的土制双管猎枪。
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地瞄准了炮塔顶端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