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盖了一块发霉的破抹布。
雨停了。
空气里全是柏油路面散发出来的潮湿土腥味。
十一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车,外加十几辆市局的警用桑塔纳。
排成一条长蛇,行驶在坑洼不平的郊区国道上。
车队没拉警笛。
只有轮胎碾压积水坑的“哗啦”声。
头车后排。
赵铁牛把那把七九式微冲的弹匣卸下来,又装上去。
“咔哒、咔哒。”
老头反反复复弄了十几遍,手指头直打哆嗦。
“老赵,你别咔哒了,俺心慌。”
王猛挤在旁边的座位上。
这头人形暴熊正撅着屁股,拿着半截圆珠笔,在自己宽大的手心上写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
“你写啥呢?”老赵咽了口唾沫,凑过去看。
“遗书。”
王猛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地嘟囔。
“俺娘在乡下,俺得把银行卡密码写手上,万一被散弹枪打烂了脸,法医认尸的时候能看见。”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开车的年轻警员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没人笑话王猛。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就凭他们这百十来号人、几十把小砸炮。
去强攻一千多号毒贩盘踞的塔寨村,跟去火葬场排队没区别。
楚河坐在副驾驶。
脑袋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车身颠簸一点一点的。
左额头的纱布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他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烟嘴都被嚼烂了。
“刺啦——”
头车猛地一脚刹车。
轮胎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后面的车队跟着连环急刹,防撞保险杠差点互相顶上。
“到了。”楚河吐掉嘴里的烂烟头,一把推开车门。
王猛赶紧把圆珠笔塞兜里,抓起防暴盾牌跟着跳下车。
他抬头一看,直接愣住了。
“局长……这、这不是去城南塔寨的路啊?”
王猛挠了挠光头,一脸茫然。
前面没有村庄。
只有两扇三米多高的黑色铁栅栏门。
门顶上拉着三道带刺的铁丝网。
旁边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军事重地,严禁靠近。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穿着丛林迷彩,怀里抱着九五式自动步枪,站得像两根钉子。
老赵拖着瘸腿下车,眼珠子瞪得溜圆。
“驻军基地?楚局,咱们来这干啥?省厅不是不给批武警吗?”
楚河没搭腔。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岗亭前面。
从战术背心的兜里摸出自己的警官证,隔着玻璃递了过去。
“太平市公安局,楚河。”
哨兵看了一眼证件,没接。
“退后警戒线。没有军区司令部通行证,任何人不得入内。”
哨兵的声音冷硬,枪口微微往下压了半寸。
后面的特警们面面相觑,心全凉了。
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打个屁。
就在这时。
基地大门里面传来一阵越野车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沾满黄泥的军用猛士越野车,从迷雾里冲了出来。
“吱——”的一声,停在铁门内侧。
车门踹开。
一个穿着作训服、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少校跳了下来。
少校留着寸头,右边眉毛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
“开门!”
少校冲着哨兵挥了挥手。
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缓缓拉开。
少校大步走出来,无视了后面那群警察。
直接站到楚河面前。
视线扫过楚河破烂的迷彩服、染血的纱布,还有站不直的左腿。
“五年不见,你把自己混成这副鸟样了?”
少校冷笑一声。
突然抡起右拳,照着楚河的左侧肩膀狠狠砸了一拳。
“砰。”
这一下力道极大。
楚河断裂的肋骨受到牵扯,疼得脸颊肌肉猛地一抽。
他倒退了半步,军靴踩进水坑里。
后面的王猛急了,举着盾牌就要往前冲。
“哎你这当兵的咋打人呢!”
“滚回去待着!”楚河回头暴喝一声。
王猛吓得缩了缩脖子,停在原地不敢动。
楚河转过头,伸手锤了少校胸口一拳。
“少废话,我要的东西呢。”
少校揉了揉胸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首长凌晨三点半打的电话。”
“把我们师长从热被窝里薅起来,整个基地鸡飞狗跳。”
少校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拍在楚河胸口。
“特批条子。”
少校咬着牙,眼底透着一股子火气。
“名义是配合地方公安进行‘联合反恐实弹演习’。”
“老首长发话了,你今天要是平不了那个毒窝,以后就别说带过他的兵。”
楚河捏着那张薄薄的白纸。
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他把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
“替我给老头子带句话,等杀完这批猪,我去给他敬酒。”
少校后退一步。
转过身,冲着基地里面扯着嗓子大吼。
“一连长!把库房那两个铁王八开出来!”
话音刚落。
基地深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
这不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这是柴油机在怒吼,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狂暴。
“轰隆隆——”
地面的积水洼里,水面开始剧烈震荡,泛起一圈圈波纹。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呛人的柴油尾气味。
浓雾被撞开。
两座涂着迷彩的钢铁巨兽,碾压着水泥路面,缓缓开了出来。
履带压在碎石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粉碎声。
车头前方挂着厚重的推土铲。
倾斜的装甲板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炮塔高高昂起,带着一种无视一切防御的压迫感。
市局外头那一百多号警察,全看傻了。
“我的亲娘哎……”
王猛手里的防暴盾牌“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下巴都快掉到肚脐眼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两辆战车。
“这、这特么是坦克啊?!”
“没文化的老憨熊,闭嘴!”
赵铁牛瘸腿往前蹦了两下,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是……那是ZBD-04步兵战车!正儿八经的履带式装甲!”
老赵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
省厅不给武警?
市委不让调动支援?
去他娘的!
局长直接从野战部队拉了两辆步战车出来!
两辆步战车在基地门口停下。
履带刹车带起一片泥浆。
少校走到战车旁边,拍了拍厚重的装甲。
“车载的30毫米机炮没给你装实弹,那玩意儿一响,能把半个村子轰平了,不好写报告。”
他转身,指着车顶。
“但老首长怕你火力不够,车顶上给你焊了两架家伙事儿。”
楚河抬起头。
步战车的炮塔后方,固定着两挺漆黑的重机枪。
枪管粗壮得像钢管,枪身散发着浓烈的枪油味。
“89式12.7毫米重机枪。”
少校咧开嘴,笑容里透着军人的铁血。
“配了十箱穿甲燃烧弹。”
“那帮毒贩要是敢拿土枪射你们,这玩意儿能连人带砖墙,一起撕成两半。”
楚河喉结滚动。
脑子里那股一直乱窜的暴躁杂音,被这柴油机的轰鸣声瞬间压了下去。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谢了。”
楚河大步走向第一辆步战车。
他伸手抓住车身侧面的金属把手。
左腿用力一蹬履带边缘。
“嘶——”
膝盖处的伤口崩裂,血水顺着迷彩裤管往下流。
楚河脚底一滑,差点摔下来。
“局长!”王猛在下面喊了一嗓子,想去扶。
“别过来!”
楚河暴喝一声。
他双手死死扣住钢板边缘,完全靠着两条胳膊的爆发力。
硬生生把自己拔了上去,翻上了冰冷的装甲车顶。
他单膝跪在炮塔旁边。
伸手摸上那挺重机枪的握把。
冰凉的钢铁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这就是战场。这就是他的主场。
楚河一把掀开弹药箱的铁盖子。
抓起一条黄澄澄的子弹链,直接压进进弹口。
盖上机匣盖。
右手握住枪栓的拉柄,用力往后一拉。
“咔——嚓!”
沉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穿破了清晨的冷雾。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外面那一百多名特警的心脏上。
绝望、恐惧、憋屈。
在听到这声枪栓响动的瞬间,被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肾上腺素和快要炸开的士气。
“都有了!”
楚河站在步战车炮塔上。
狂风吹动他破烂的战术背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群红了眼的警察。
声音嘶哑,却透着悍匪般的疯狂。
“把防弹衣穿好!把枪栓给老子拉满!”
楚河拍了拍脚底下的装甲钢板。
“前面有铁王八挡子弹。”
“今天,塔寨村哪怕是阎王殿。”
他右手猛地往前一挥。
“也得给老子推平了!”
“干他娘的!”王猛捡起盾牌,扯着嗓子嘶吼。
“推平塔寨!”一百多名特警齐声暴喝。
吼声震散了半空的乌云。
楚河大手一挥。
两辆步战车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履带碾压着地面,发出轰鸣打头阵。
十一辆特警防暴车紧随其后。
车队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易守难攻的塔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