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押运车厚重的后车门被王猛从外面狠狠关上。
两道精钢门栓落锁,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把外面的烈日和上万人的咒骂声,瞬间隔绝了一大半。
车厢里光线昏暗。
只有车顶一盏防爆灯,散发着惨白的冷光。
铁皮车厢像个密不透风的烤箱,热浪还没散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尿臊味、酸腐的汗臭。
还有赵天海头顶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底盘的减震钢板嘎吱作响。
楚河坐在铁笼外侧的折叠铁椅上。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左额头崩裂的缝针伤口,血已经流干了,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痂。
右臂肿胀发紫,那根尼龙止血带死死勒着大臂肌肉。
小臂上的紫黑色毒素印记,在冷光灯下显得狰狞。
神经彻底麻木。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铁笼里。
赵天海蜷缩在角落的钢板上。
重型手铐把他的双手反锁在背后。
右肩脱臼的剧痛,让他两百斤的肥肉不停地哆嗦。
押运车碾过路面的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颠。
“啊——”
赵天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脱臼的骨头在关节腔里剧烈摩擦,疼得他翻了白眼。
肝癌晚期的阵痛也跟着发作。
像有一把生锈的钢锯,在他肚子里来回拉扯。
他脸上的两个黄水泡全破了。
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他受不了了。
这个曾经在太平市只手遮天的黑道皇帝,心理防线早就碎成了渣。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铁笼外的楚河。
“楚……楚局……”
赵天海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哭得连气都喘不匀。肥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该惹你……我糊涂啊……”
“你给我条活路……我海外账户里还有钱,全捐了,全交公……”
“我真的悔过了……求求你……”
楚河靠在铁椅背上。
断裂的两根肋骨随着呼吸,一下下刺着肺叶边缘。
布洛芬的药效正在慢慢褪去。
那种仿佛有钢针在肺里乱扎的痛楚,开始一波波地往上涌。
楚河听着铁笼里传来的抽噎声。
他转过头。
布满红血丝的左眼,冷冰冰地盯着那团烂泥一样的肥肉。
他站了起来。
狭窄的车厢里,楚河的影子直接罩住了铁笼。
他没有拿钥匙开门。
左手直接从两根粗壮的钢筋缝隙里伸了进去。
一把揪住赵天海病号服的领口。
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河腰腹猛地发力。肋骨断茬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硬是扛着这股疼,把两百斤的赵天海直接从钢板上扯了起来。
“砰!”
赵天海的后背重重撞在车厢的铁皮内壁上。
车身跟着剧烈晃了一下。
赵天海后脑勺磕在铁皮上,撞得头晕眼花。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
楚河的脸已经贴到了铁笼栏杆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楚河左脸上的血污配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错了?”
楚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你现在知道哭了?”
他揪着领口的手再次用力。
把赵天海的脸狠狠按在粗糙的铁栏杆上。
圆形的钢筋在赵天海脸颊上压出一道惨白的深沟。
“八年前。第一任局长老张被你装进废弃汽油桶。”
“里面灌满速干水泥,半夜沉进太平江。”
“老张在桶里窒息挣扎,连十个手指的指甲都抠断了。”
“他哭过吗?”
楚河每说一句,手里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赵天海呼吸困难,肥胖的脸憋成了紫红色。眼珠子直往上翻。
“五年前。第二任局长带队查你的地下赌场。”
“你找了辆满载石料的泥头车,在十字路口把他的私家车碾成铁饼。”
楚河偏头咳了一声。
吐出嘴里泛起的一口血沫。
“他五岁的女儿当时就坐在后排。法医清理现场的时候,连个完整的全尸都没拼出来。”
“小姑娘哭过吗?”
楚河松开抓着领口的左手。
顺势往上一挪,一把攥住赵天海头顶稀疏的头发。
往后猛地一扯。
赵天海被迫仰起脸。眼泪顺着脖子流进肮脏的衣领里。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
“三年前。高明远的专车在环城路撞死一家三口。”
“你花两百万,找职业顶罪人李二麻去顶包。”
“那个被压在车轮底下的孕妇,肚子里还有个七个月大的孩子。”
楚河左腿提膝,死死顶着铁笼底部。
作战服口袋里那支硬邦邦的录音笔,硌着他的大腿肌肉。
冷眼看着赵天海浑身发抖。
“那个孕妇在血泊里咽气的时候,你就在后面那辆防弹奔驰车里抽雪茄。”
“她哭的时候,你在笑。”
赵天海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死鱼。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
他不敢看楚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属于人类的怜悯。只有纯粹的杀意。
楚河的手指松开。
失去支撑的赵天海,庞大的身躯顺着铁皮内壁。
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钢板上。
“你现在哭,是因为悔恨?”
楚河掏出作战服口袋里湿透的烟盒。
左手单手磕出一根有些变形的香烟,咬在嘴里。
没点火。就那么干嚼着过滤嘴。
烟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
“别恶心人了。”
“你这种烂了心肝的畜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楚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字字诛心。
“你只是怕死。”
押运车在市区的柏油路上疾驰。
车厢随着路面的坑洼上下颠簸。
赵天海缩在角落里,双手反铐在背后。
楚河的话,像几根生锈的钢钉,硬生生钉穿了他的天灵盖。
老张的汽油桶。
泥头车底下压碎的小女孩。
还有那个死不瞑目的孕妇。
这些他早就忘了的画面,被楚河一字一句地挖了出来。
摆在他面前。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权势,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
赵天海的胃里一阵剧烈痉挛。
他突然侧过身,对着铁笼角落疯狂呕吐。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大口大口的黄绿色胆汁。
胆汁混着口水,挂在他干裂的下巴上。
酸臭味瞬间盖过了车厢里的尿臊味。
他不敢哭了。
甚至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懂了楚河刚才的眼神。
那是看一具尸体的眼神。
在这个男人面前,所有的眼泪、装可怜、金钱诱惑。
统统是一张废纸。
这种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根本不接受投降。
赵天海浑身开始剧烈发抖。
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得得得”的碰撞声。
这不是装的。
这是生物面临彻底毁灭时,最原始的生理恐惧。
他两百斤的肉山缩成可怜的一团。
脱臼的右胳膊在颠簸中来回甩动,他也感觉不到疼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楚河坐在折叠椅上。
吐掉嘴里嚼烂的烟蒂。
烟丝混着唾液掉在金属防滑板上。
高频的耳鸣在脑子里尖叫。重度PTSD又在拉扯他的神经。
楚河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
他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闭上了眼睛。
只留给赵天海一个满是血污和黑泥的侧脸。
车厢外。
十二辆警用依维柯组成的车队,拉响了最凄厉的警笛。
红蓝爆闪灯在太平市的街道上疯狂闪烁。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阵刺耳的胎噪。
没有任何停留。
车队像一把黑色的尖刀,切开晚高峰的车流。
直奔市局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