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层楼。没有电。
封闭的消防通道里像个闷烧的砖窑。
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上气。
赵天海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特警架着,一步步往下拖。
他的右侧肩膀已经脱臼了。
整条粗壮的胳膊像一根煮烂的面条,随着下楼的动作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脱臼的关节处每一次摩擦,都让他疼得直翻白眼。
双腿根本使不上力。
战术靴拖着他肥大的脚丫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擦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病号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上面糊满了赵泰爆开的脑浆、暗红色的血块,还有他自己失禁的尿液。
这股浓烈的酸臭味,熏得架着他的两名特警直皱眉头。
但没人松手。
特警的铁手死死卡在他的腋下,勒进肥肉里。
足足走了半个小时。
一行人终于穿过黑暗的楼道,来到了一楼大堂。
大堂的感应玻璃门早就被防暴装甲车撞得粉碎。
满地都是亮晶晶的玻璃碴子。
楚河走在最前面。
他拖着那条软骨重度擦伤的左腿,战术靴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楚河停在门槛前。
外面的毒太阳毫无遮挡地砸在台阶上。
光线刺眼。
赵天海被拖到门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强光刺得他眼球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他在这栋大楼里当了十年的土皇帝。
以前每次走出这扇大门,都是西装革履。
门外永远停着防弹的迈巴赫,两排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撑着黑伞,九十度弯腰喊“赵爷”。
但今天没有伞。
只有门外那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喷泉广场。
广场上,十二辆警用依维柯闪烁着红蓝爆闪灯。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举着黑色的防暴盾牌,拉起了一道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在警戒线外。
是黑压压的人群。
几千人。甚至上万人。
整个太平市中心街区的老百姓,几乎全涌过来了。
十字路口的交通彻底瘫痪。
公交车停在路中间,乘客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人群挤在警戒线外,密密麻麻,像是一堵看不见尽头的人墙。
楚河迈步走下台阶。
特警拖着赵天海,紧跟在后面。
当赵天海那肥硕的身躯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秒。
整个广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上万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穿着脏臭病号服、戴着重型手铐的男人。
他们在确认。
确认这个满脸是血、狼狈得像条丧家犬的胖子,到底是不是那个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老大。
死寂只持续了三秒钟。
“是赵天海!”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个广场瞬间炸了。
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天而起。
“畜生!你也有今天!”
“杀了他!枪毙他!”
上万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广场上的喷泉水面都泛起了波纹。
赵天海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被这股声浪震得耳膜发疼。
下意识地想往特警的盾牌后面缩。
“嗖——”
一个装了半瓶水的塑料矿泉水瓶,越过警戒线。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赵天海的额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瓶盖磕破了他额头上的油皮,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样,第三样。
烂菜叶、吃剩的半个苹果、甚至是一只破球鞋。
像雨点一样砸向台阶。
“啪!”
一个发臭的散黄鸡蛋,精准地砸在赵天海的右脸上。
蛋壳碎裂。
腥臭黏糊的蛋液混着他脸上的黄水泡,顺着下巴往下流。
恶臭味直冲鼻腔。
几百名维持秩序的特警,被疯狂往前挤的人群推得连连后退。
防暴盾牌被挤得嘎吱作响。
“大家退后!不要冲击警戒线!”王猛拿着扩音器大吼。
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那些被四海集团欺压了十年、敲骨吸髓的老百姓,全都红了眼。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双手死死抓着特警的盾牌边缘。
枯瘦的手指被挤得发白。
他对着赵天海的方向,一口带血的浓痰啐了过去。
“赵天海!你还我女儿的命!”
老头嗓子都喊破了,眼泪纵横。
“就为了那块地皮,你手下开着推土机,把我女儿活埋在瓦砾里!”
“你这个畜生!我今天咬也要咬死你!”
旁边,一个少了一只胳膊的中年男人,拼命往前挤。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挥舞着一张欠条的复印件。
“高利贷!你们四海集团放的高利贷!”
“借了五万,半年翻到八十万!”
“你们剁了我一条胳膊,逼着我老婆跳了楼!”
“老天长眼啊!你终于落网了!”
一声声凄厉的控诉。
一张张扭曲、愤怒、恨不得生吃他血肉的脸。
这些面孔,赵天海以前根本不会正眼去看。
在他眼里,这些市民就是养在太平市猪圈里的猪。
想怎么宰就怎么宰,想怎么割肉就怎么割肉。
他们以前见到四海集团的标志,都会绕着道走。
甚至有人为了讨好他手下的一个小马仔,一口一个“赵爷”地叫着。
卑微到了泥土里。
但现在,这群曾经的羊,全变成了露出獠牙的狼。
那铺天盖地的恨意,化作实质般的利刃,一刀刀在赵天海的神经上凌迟。
一个被啃得只剩骨头的鸭脖,砸在赵天海的鼻梁上。
他没有躲。
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两名特警用力拽了他一下,竟然没拽动。
赵天海呆呆地站在台阶上。
毒太阳烤着他的头顶。
他的视线扫过那一片片激动到大哭的人群。
扫过那些被他毁掉人生的家庭。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金钱,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全部插回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高明远保不住他。一亿美金买不来命。
就算楚河今天不抓他,这上万个红了眼的百姓,也能把他踩成一滩肉泥。
他的肝癌在肚子里疯狂撕扯。
肉体上的剧痛,终于和精神上的崩溃汇合。
“呃……”
赵天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液体。
这头在太平市盘踞了十年、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枭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他哭了。
眼泪决堤般地涌出眼眶。
泪水划过他油腻的脸颊。
冲开了脸上干结的脑浆,冲淡了黏糊的臭鸡蛋液。
混着额头上新流出的鲜血。
在脸上冲刷出两道黑红相间的肮脏沟壑。
他哭得很丑。
两百多斤的肉山颤抖着,鼻涕冒出一个大大的水泡。
嘴巴张着,发出难听的抽噎声。
悔恨。恐惧。绝望。
这些情绪像是一张大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开这些吃人的目光。
台阶下方。
楚河停在一辆黑色的特警押运车前。
车门大开,露出里面焊接的精钢铁笼。
楚河转过身,看着被特警架下来的赵天海。
看着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烂泥一般的黑老大。
楚河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同情。
他只有两根肋骨断裂的钝痛。
他左手一把拽住赵天海病号服的后领。
粗暴地往前一扯。
两百斤的重量在楚河手里,像是一袋发臭的垃圾。
楚河一把将他塞进押运车。
赵天海重重摔在铁笼的钢板地面上,脱臼的胳膊撞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楚河看着他这副鼻涕眼泪横流的丑态。
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