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五分。太平市第一看守所。
负一层特字号监区死寂一片。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单调的橡胶轮摩擦声。
“吱呀——吱呀——”
声音在空荡的过道里带着回音。
一辆生锈的不锈钢送饭小车,被一名年轻狱警推着。
小车停在了一号单人监室门外。
狱警停下脚步。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顶端的红外线监控探头。
红色的指示灯缓慢地闪烁着。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周斌所长刚刚把他叫到一边,塞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里的现金有些扎手。
狱警不敢再看探头。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
伸手拉开了铁门上的送饭小窗。
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监室里。赵天海躺在硬木板床上。
肝脏的阵痛让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巨大的肉球。
脱臼的右臂肿得像紫色的发面馒头,软趴趴地搭在肚子上。
楚河那一顿折腾,让他半条命都没了。
他饿了。从昨天中午被特警包围大楼开始,滴水未进。
胃酸在空瘪的胃囊里疯狂翻滚,烧得胸口发慌。
干裂的嘴唇上全是结痂的死皮。
金属刮擦声惊动了赵天海。
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铁门上的缺口,蛮横地钻进这间满是尿臊味的牢房。
赵天海的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
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肠鸣音。
狱警站在门外,双手端起小车上的一个不锈钢饭盒。
顺着方形小窗塞了进去。
饭盒推到底,发出一声闷响。
“加餐。”
狱警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发飘。
赵天海听见这两个字,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猛地迸射出一道亮光。
加餐。
在这个时间点,在看守所的特字号监室里吃上加餐。
这绝对不是规矩里的事。
赵天海那颗悬着的心,突然落回了肚子里。
他肥厚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扯裂了伤口,渗出血丝。
高明远出手了。
那个老狐狸果然不敢让他死。
这顿半夜送来的丰盛加餐,就是高明远在向他传递信号。
告诉他:安心待着,外面有人罩着。
赵天海单手撑着硬木板床。
艰难地坐了起来。
手腕上的重型手铐撞击着木板,哗啦作响。
他拖着两条发软的粗腿,一步步挪向铁门。
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送饭小窗前。
刺眼的走廊灯光顺着缺口打在他的脸上。
饭盒里,是一份分量十足的红烧肉盖饭。
肥瘦相间的肉块裹着浓油赤酱,泛着诱人的油光。
夜班厨子老王嫌麻烦。
直接把周斌加过料的那碗清汤,当成热汤汁,全浇在了这层白米饭上。
米粒吸饱了汤汁,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赵天海吞了一大口酸水。
他左手拿起饭盒里配着的塑料勺子。
狱警站在铁窗外。
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赵天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狱警的战术靴在地上不安地蹭了两下。
双手死死捏着推车的扶手,指节发白。
“吃吧。趁热。”狱警说完,直接把头偏向一侧。
赵天海没管狱警的异常。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食物和高明远的“保票”。
左手握着塑料勺,狠狠挖了一大块裹着汤汁的红烧肉和米饭。
直接塞进嘴里。
狼吞虎咽。
牙齿根本没有细嚼,混合着肉块的米饭直接顺着食道咽了下去。
浓烈的酱香味在口腔里炸开。
赵天海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
他又挖了第二勺。
勺子在不锈钢饭盒底部刮擦,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饿了一天的胃,贪婪地接收着这些高热量的食物。
赵天海吃得满嘴流油。
酱汁沾在他的下巴上,混着之前破掉的黄水泡结痂,显得无比丑陋。
第三勺刚塞进嘴里。
赵天海嚼东西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塑料勺子悬在半空。
吧嗒。
勺子从他发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胃部炸开。
这不是肝癌的阵痛。
这是一种像吞了一把绞碎的玻璃碴子一样的锐痛。
瞬间穿透了胃壁。
“呃……”
赵天海的眼睛死死凸出眼眶。眼白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他张开嘴。还没咽下去的半口红烧肉掉在了水泥地上。
紧接着,喉咙里仿佛被浇下了一锅滚烫的铁水。
火烧一样的灼痛感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窜。
呼吸道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开始严重痉挛。
高浓度的氰化物混合剂,发作极快。
毒素直接阻断了细胞的氧化过程。
赵天海肥胖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
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
脱臼的右臂被强行扯动,他却感觉不到关节的疼痛了。
胃里和喉咙里的绞痛,掩盖了一切。
他张大嘴巴,拼命想往肺里吸气。
吸进去的空气却根本无法被身体利用。
一种极度的窒息感死死卡住了他。
赵天海的脑子里闪过一道惊雷。
这饭里有毒。
加餐根本不是什么保票,这是高明远的催命符!
那个收了他十年黑钱、发誓保他全家在温哥华平安的老狐狸。
要杀他灭口!
楚河在审讯室里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的幻想。
“你现在只是一条可能咬主人的疯狗。”
赵天海彻底懂了。
但一切都晚了。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水泥地上。
手腕上的重型手铐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呕——”
赵天海发出一声非人的干呕声。
他必须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左手拼命抠向自己的嘴巴。
粗糙的手指直接插进喉咙深处。
指甲用力刮擦着喉咙壁。
黏膜被硬生生抠破。鲜血涌了出来。
没有用。
毒药已经顺着胃液融进了血液循环。
他抠出来的,只有刚才咽下去的两块红烧肉,和一大口浓稠的黑血。
血水喷在铁门上。
顺着绿色的防锈漆往下流。
赵天海翻倒在地。
两百斤的肉山在地砖上疯狂翻滚。
双腿不受控制地乱蹬。战术靴踢在硬木板床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指甲在地砖上死死抠抓。
抠断了三根指甲,留下几道血红的印子。
“嗬……嗬……”
他的喉管里发出漏气的抽气声。
大量的白色泡沫从他嘴角涌出来。
泡沫里混着血丝,瞬间糊满了他的下巴和脖子。
剧烈的抽搐席卷全身。
神经系统在剧毒的攻击下全面崩溃。
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赵天海的后背向上拱起,形成一个恐怖的反弓姿势。
脸上的横肉扭曲变形。
那双曾经在太平市嚣张跋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铁门上的送饭小窗。
他死不瞑目。
他恨楚河,但他现在更恨高明远。
他想把高明远的那些黑账全喊出来。
但他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声带彻底麻痹。
眼前的视线开始快速模糊。
周围的昏黄灯光变成了成片的黑斑。
看守所老旧的排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嗡嗡的噪音听起来像是在催命。
窒息感达到了顶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了几下后,陡然停滞。
最后一次剧烈的痉挛。
赵天海的双眼彻底翻白。
只剩下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露在外面。
他抽搐的双腿猛地伸直。
战术靴最后一次摩擦地面,停住了。
身体彻底僵硬。像一块被冻透的死猪肉。
嘴角的白沫还在往外冒,顺着脸颊滴在地面的血水里。
铁窗外。
狱警死死盯着地上的赵天海。
看着这个前几个小时还在呼风唤雨的黑老大,变成一具尸体。
狱警的额头上布满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砸在衣领上。
他确认赵天海不再动弹。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狱警转过身,大步跑到走廊墙壁上的红色警报器前。
右手握拳,狠狠砸碎了外面的玻璃罩。
按下红色的报警按钮。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看守所寂静的深夜。
刺耳的铃声在走廊里疯狂回荡。
狱警抓起肩膀上的对讲机。
按住通话键,声音里装出十二分的惊恐。
“指挥中心!一号单间出事了!”
“嫌疑人赵天海在进食过程中突发疾病!”
“口吐白沫,没有生命体征!请求紧急医疗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