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市第一看守所。所长办公室。
周斌捏着手里发烫的黑色加密手机。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电话那头,高明远的声音已经挂断了。单调的盲音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五百万。美金。
加上全家直飞加拿大多伦多的移民手续,以及一套现成的独栋别墅。
高明远开出的筹码,重得能把一个人的脊梁骨直接压弯。
周斌颓然地靠在真皮老板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看守所所长这个油水不多的清水衙门里,熬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他利用职务之便,给赵天海手下的那些马仔行方便。
调个轻松的号子,递个话,送两条好烟。零零碎碎加起来,拿了两百多万的好处费。
高明远刚才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
赵天海要是把这十年的黑账全吐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周斌不仅要被扒掉这身警服,还得进去踩半辈子的缝纫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周斌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凸起。
舌尖尝到了一丝咬破口腔黏膜的铁锈味。
他猛地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凌晨两点半。
看守所的走廊里死寂一片。
只有周斌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单调的“吧嗒”声。
墙壁上的白灰早就受潮剥落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八四消毒液味,混杂着下水道返上来的霉气。
他顺着阴暗的楼梯往下走,来到了负一层的内部药房。
药房厚重的防盗铁门上方,挂着一个红外线监控探头。
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过道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盯着人的死鱼眼。
周斌停在监控死角。
他从警裤兜里掏出一部警务通平板电脑。
输入自己的最高管理员账号。屏幕的冷光打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调出药房监控的后台代码。找到对应的摄像头编号。
点击了“画面循环覆盖”。
红外探头的红灯闪烁频率明显变慢了。
接下来十分钟,市局监控室里看到的,只会是一段空无一人的静止画面。
周斌把平板塞回兜里。
他挑出那把十字钥匙,捅进药房防盗门的锁孔。
“咔哒。”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药房里没有开大灯。
周斌打着战术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一排排生锈的玻璃药柜。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违禁药品保险柜前。
转动机械密码盘。向左三圈,向右两圈。
插入另一把备用钥匙。用力一拧。
保险柜的钢门弹开。
最底层的一个防震格子里,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玻璃小瓶。
周斌伸手拿出来。玻璃瓶触手冰凉。
里面装着不到五毫升的透明液体。
这是纯度极高的氰化钾混合剂。无色,无味。
只要三滴,就能在短时间内引发急性的心肌梗死和肝脏大规模衰竭。
法医的常规尸检,根本查不出破绽。
这原本是疾控中心用来处理狂犬病患犬的剧毒物。现在成了高明远点名要的催命符。
周斌把玻璃瓶死死攥在手心里。
转身走出药房,重新锁好铁门。
他快步走向看守所走廊尽头的内部食堂。
食堂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
夜班厨子趴在满是油污的案板旁边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桌子。
灶台旁边的保温桶里,温着一碗清汤面。
上面漂着几点葱花。
这是按规矩,给特字号监室新收押的犯人准备的“安神夜宵”。
周斌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拧开棕色玻璃瓶的塑料盖子。手抖得厉害。
盖子没拿稳,直接掉在了油腻的灶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腕部,强行稳住。
瓶口倾斜。
一滴。两滴。三滴。
透明的液体落进清汤面里。
瞬间扩散,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没有任何异味散发出来。
周斌拿过一根一次性木筷子。
在面汤里飞快地搅动了两下。
随后把筷子折断,扔进旁边的泔水桶。玻璃瓶塞回裤兜。
“老王,醒醒。”
周斌推了推夜班厨子的肩膀。
厨子猛地惊醒,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他慌乱地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周……周所?”
“一号单间的夜宵,赶紧送过去。”
周斌板着脸。强装出平时视察工作时的威严。
“人要是饿坏了,明天市局没法提审。手脚麻利点。”
“是是是,这就去。”厨子端起不锈钢托盘,打着哈欠往外走。
周斌站在原地。看着厨子端着那碗毒面,消失在走廊拐角。
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凉风一吹,透心凉。
赵天海活不过今晚了。五百万美金,到手了。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机房。
林晓晓盘腿坐在人体工学转椅上。
机房里的空调开到了十六度。她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战术冲锋衣。
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小棍。糖早就被她嚼碎咽了。
面前扇形排开的六块液晶显示屏上,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飞速滚落。
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嗡嗡的散热声。
三个小时前,楚河下令把赵天海押送看守所。
楚河走之前,只给她留了一句话:“接管看守所所有网络端口。盯死。”
林晓晓砸开看守所那老旧的内网防火墙,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现在,看守所里一百二十个监控探头,全部切在她的三号副屏上。
“嘎嘣。”
林晓晓一口咬断了塑料棒。
她盯着三号屏幕右上角的那个画面。
那是看守所负一层药房的监控。画面很正常,防盗门紧闭。一切静止。
但画面底部的毫秒级时间戳,出现了微小的跳帧。
每隔十秒钟,时间戳就会诡异地回退零点几秒。
林晓晓吐掉嘴里的塑料残渣。双手猛地砸在机械键盘上。
青轴键盘发出密集的“咔嗒”声。
她直接调出后台的流量监控数据包。
“有意思。跟我玩这套。”林晓晓冷笑了一声。
“有人用管理员权限,强制覆写了视频缓存。”
她飞快地追踪那个指令的MAC物理地址。
两秒钟后,一个名字直接弹在屏幕正中央。
授权设备:看守所所长,周斌。
林晓晓没有停。
她迅速切出药房周边的监控网络。
利用算法,开始回溯周斌十分钟内的移动轨迹。
走廊。楼梯间。食堂。
画面定格在食堂的灶台前。
探头角度不好,只能看到周斌背对着摄像头。
但他右手倾倒某个小瓶子,并在面汤里搅动的动作,被拍得一清二楚。
“靠。”林晓晓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警用对讲机。
按下最高频段的加密通话键。
市局负一层。重案组审讯室旁边的休息室。
楚河靠在硬邦邦的铁皮沙发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丝惨白月光。
他闭着眼睛。
右臂的肿胀和发紫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那根尼龙带死死卡着肌肉。
重度PTSD引发的高频耳鸣,像指甲刮玻璃一样在脑子里尖叫。
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断裂的肋骨都在锯着他的神经。
他靠干嚼止痛药硬撑到现在,体力已经到了极度透支的边缘。
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
林晓晓急促的声音在空荡的休息室里炸开。
“楚局!”
“看守所所长周斌,刚刚动用了最高权限修改药房监控代码!”
楚河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左眼里,疲惫瞬间扫空,迸射出一股野兽般的冷冽杀机。
“他去食堂加了料。”
林晓晓的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实时追踪着那个厨子的位置。
“那碗加了料的面,现在正端着走向特字一号监室。”
“距离赵天海的牢门,还有不到三十米!”
楚河豁然起身。
左腿软骨传来的剧痛被他直接无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推开休息室的铁门大步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