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待着。”
狱警甩下一句话。铁门“砰”地一声合拢。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两圈。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彻底切断了监室与外界的联系。
监室里没有窗户。
只有天花板角落嵌着一个带铁丝网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头顶的防爆灯罩着一层厚厚的灰,光线昏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赵天海平躺在硬木板上。
他没法翻身。
手腕上依然挂着那副加粗的重型手铐。中间的铁链很短,死死限制着他的活动空间。
后背在押运车上被楚河撞得一片淤青。
现在硌着坚硬的床板,疼得他直抽冷气。
右肩的关节虽然被市局的狱医硬推回去了,但周围韧带严重拉伤。
整条胳膊肿得像一根紫红色的萝卜,软趴趴地贴在裤腿边。
肝脏部位的阵痛一波接着一波。
像是有几把带倒刺的尖刀在肚子里疯狂搅动。
赵天海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死鱼一样大口喘气。
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
脸上那些被烈日晒出的水泡全破了,黄色的组织液结成了一层硬痂。
他很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比过去十年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清醒。
楚河在审讯室里居高临下看他的那个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你真以为高明远会保你?”
楚河那句冷冰冰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激荡。
赵天海打了个寒颤。手腕上的铁链磕在床板上,哗啦作响。
“楚河是在诈我。”
赵天海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靠着痛觉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条子审讯,最喜欢玩心理战。
故意把事情往最绝望的方向引,就是为了套取口供。
他赵天海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这种套路见得太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自己手里握着的底牌。
他在审讯室里敢咬死不开口,把所有黑恶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是有底气的。
这个底气,不是高明远那句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
而是钱。是切切实实的利益深度绑定。
整整十年。
四海集团在太平市吞下的工程款、高利贷利息、地下赌场的流水。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些钱,全靠他赵天海手底下的地下钱庄在洗白。
高明远在这个盘子里,雷打不动地抽走六成。
几百亿的黑钱。
那些钱不可能干干净净地躺在国内的银行账户里。
全是通过他赵天海搭建的暗网通道转移出去的。
澳门赌场的叠码仔洗码,东南亚地下钱庄的对敲汇款,还有这两年兴起的海外虚拟货币冷钱包。
一条条错综复杂的洗钱管网,全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高明远在瑞士信托基金里的存款,在温哥华买的庄园,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几十家皮包公司。
这些见不得光的资产,只要他赵天海一死,立刻就会变成一堆死账。
那些海外的洗钱白手套,只认他赵天海的单线口令。
密码拆分成了七份,存在境外不同的保险柜里。
他高明远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只会开会打官腔的政客,懂怎么去暗网提现吗?
他不敢。
高明远要是敢亲自去碰那些地下钱庄的线,分分钟就会被别人捏住把柄死穴。
“对……他不敢让我死。”
赵天海喃喃自语。干哑的嗓音在空荡的监室里回荡。
他肥胖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眼皮一跳。
只要他不开口,高明远就不敢动他在温哥华的老婆孩子。
高明远不仅不敢动他,还得想尽一切办法保他的命。
哪怕是判个死缓,也得让他在这看守所里舒舒服服地活着。
因为只有他活着,高明远在海外的那个超级金库,才算是有钥匙。
赵天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心底那股被楚河击碎的安全感,又像野草一样重新长了出来。
只要高明远还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坐着,他就死不了。
楚河再能打又怎么样?
杀了几十个马仔,宰了六个雇佣兵,扒了副局长的警服又能代表什么?
在这盘权力的棋局里,楚河终究只是一把按规矩办事的快刀。
而高明远,是那个握刀并制定规矩的人。
赵天海闭上眼睛。肝脏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同一时间。
太平市委大院。一号别墅。
二楼书房里一片狼藉。
波斯地毯上沾满了紫砂壶的碎片和褐色的茶水污渍。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
高明远没有开主灯。
只留了书桌上的一盏复古台灯。黄晕的光照亮了桌面的一角。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真丝睡衣,坐在真皮老板椅里。
右手背上的那道玻璃划伤已经止血了。
用医用纱布随便缠了两圈。纱布边缘透着暗红。
左手夹着半截雪茄。
猩红的烟火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
高明远猛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灌进肺里,被他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一张脸阴沉得像一滩死水。
书桌上放着那个被扯坏内衬的黑色公文包。
三本伪造的护照和几枚电子密钥散落在旁边。
半个小时前,他给物流公司的白手套打过电话。
取消了那架湾流商务机的起飞计划。
他冷静下来了。逃跑,是下下策。
只要他踏上那架飞机,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终结了。
上面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打成叛逃分子,进行跨国通缉。
更何况,太平市这口锅,还没完全炸开。
省政法委的雷书记虽然放了狠话,让纪委的人撤了。
但雷书记毕竟远在省城。
在这太平市的一亩三分地上,他高明远依然是实权一把手。
武警中队、政法系统,他依然能发号施令。
唯一脱离掌控的,只有楚河这个活阎王。
高明远把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
烟灰簌簌掉落,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秋雨早就停了。夜空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远处的太平市街道上,路灯散发着惨白的冷光。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赵天海进去了。
那头蠢猪手里,握着他这十年来的每一笔黑账。
高明远太了解赵天海了。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赵天海现在肯定满心以为,只要攥着海外洗钱的那些线路,就能死死拿捏住他。
以为他高明远投鼠忌器,不敢下杀手。
高明远冷哼了一声。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
洗钱的线路确实重要。几百亿的资产冻结在海外拿不出来,确实肉疼。
但钱没了,只要权力还在,以后还可以再捞。
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赵天海还活着,只要他还在楚河的手里。
那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核弹。
楚河那种完全不讲规矩、动辄割喉的残暴手段,赵天海那个被酒色掏空的身体,能扛多久?
三天?两天?
或者今晚就会撑不住全吐出来?
高明远不敢赌。
他从政三十年,信奉的准则只有一条: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嘴里。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另一部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实名登记。他这三年里只用过两次。
屏幕亮起,发出幽蓝的光。
他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没有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手指因为用力,骨节微微泛白。
电话拨通了。只响了一声。
“嘟。”
那边接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高明远看着桌上的台灯。
“看守所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杀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瘪的男声:“人在特字号监室。今晚值班的,是我们安排的暗线。”
高明远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赵天海那张谄媚的胖脸。
十年。这条狗帮他咬死了不少政敌,也帮他叼回了无数金银财宝。
但现在,狗得了狂犬病,随时会反咬主人一口。
他没有一丝犹豫。
“处理干净。不要留痕迹。”
高明远咬着后槽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有肝癌晚期。我们可以用药做成急性肝破裂引发心梗。法医那边查不出破绽。”
“我要的是死人。”
高明远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至于怎么死,你自己看着办。”
“我只看结果。明天早上,我不想听到他还喘气的消息。”
“明白。”对方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
高明远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把诺基亚手机重新扔回抽屉最深处。上锁。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半杯茶水。
仰头一饮而尽。冷茶顺着食道滑下去,带着一股苦涩的渣子味。
他重新走到窗前。
看着沉睡在夜色中的太平市。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着他真丝睡衣的下摆。
高明远脸上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眼底的慌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阴毒。
楚河。你想用赵天海来扳倒我?
太嫩了。
高明远伸手拉拢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把窗外的夜色彻底挡在外面。
书房里恢复了昏暗。
“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高明远盯着窗帘的流苏,喃喃自语。